洪河壮观游,太府佳友朋。
春色挽我出,东风如引绳。
昏昏版筑气,王事始繁兴。
大堤如连山,小堤如冈陵。
增卑更培薄,万杵何登登。
忆昨河失道,平原鱼可罾。
田莱人未复,疮大国方惩。
忽念耒耜闲,为民保丘塍。
百县伐鼛出,夜半废曲肱。
吾侪愧禄廪,游衍事鞍乘。
晁子汉公孙,新去司马丞。
出干大农部,才术见嗟称。
我坐广文舍,七年读书灯。
惟得一卮酒,尚能别淄渑。
所以对樽俎,未曾闻斗升。
酌我良已多,狂言恐侵陵。
暮云吞落日,归鸟求其朋。
冷官仆马瘦,及门鼓腾腾。
翻译
黄河浩荡壮丽,令人惊叹其游览之盛;太府之中,良朋好友齐聚一堂。
春光和煦,牵引着我外出游赏,东风柔和,宛如牵引的绳索。
眼前却是一片修筑堤防的繁忙景象,官府公务由此繁重兴起。
高大的堤坝连绵如山,小堤也似丘陵起伏。
低处加高,薄弱处加固,千万次夯土之声不绝于耳。
回想当年黄河决口,平原之地竟可捕鱼于田中。
田地荒芜,百姓尚未回归,国家疮痍未复,正自警戒。
忽然想到农具闲置,应为百姓守护田埂与家园。
各县击鼓征夫,半夜也不得安寝,劳作不停。
我们这些官员愧对俸禄,却还能出游骑马,安逸闲行。
晁子如同汉代公孙弘一般杰出,新任司马丞,才干出众,备受称赞。
他出任大农部事务,才能已见称许。
我则独坐冷清学官之舍,七年来伴着读书灯苦读。
自幼参加科举考试,曾自信黄河之险亦可渡过。
而今遇事每每显得短浅,愚钝得如同霜前的苍蝇。
世情滋味淡薄至极,无法分辨他人爱憎。
只愿有一杯酒,尚能辨别淄水与渑水的不同。
因此面对酒席,从不谈论升斗琐事。
你劝我饮酒已多,我恐怕醉后狂言会冒犯他人。
暮云吞没落日,归鸟寻觅同伴。
冷官所乘之马瘦弱,宾客到门时,马蹄声腾腾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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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
1. 同尧民:即黄庭坚友人李尧民,生平不详。
2. 灵源庙:地名,可能在江西或安徽一带,具体位置待考,或为祭祀地方神灵之庙。
3. 廖献臣:宴请者,时任地方官员,事迹不详。
4. 马陵:古地名,战国时齐魏马陵之战发生地,此处用作诗题限字,或暗含历史兴亡之思。
5. 洪河:指黄河。宋代黄河屡次改道,水患频繁。
6. 太府:原为掌管财货的官署,此处泛指官府或官僚群体。
7. 版筑:古代筑墙之法,以夹板夹土夯实,引申为修筑堤防。
8. 鼛(gāo):古代役事用的大鼓,《周礼》有“以鼛鼓役事”之说,此处指征发民夫。
9. 曲肱(qū gōng):弯着胳膊睡觉,语出《论语·述而》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”,此处指夜间劳作不得安眠。
10. 广文舍:唐代设广文馆,掌儒学教化,后世以“广文”指清贫学官,黄庭坚自比郑虔,谓己任国子监教授之类冷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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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析
1. 本诗是黄庭坚与友人同游灵源庙,应廖献臣设宴之请,以“马陵”二字为题所赋二首之一(此为其一),内容融写景、叙事、抒情、议论于一体,体现宋诗“以才学为诗”“以议论为诗”的特点。
2. 诗人由春游起兴,转入对黄河水患与治河工程的描写,继而反思民生疾苦与士大夫责任,再转至自身仕途困顿与人格自省,情感层层递进,结构严谨。
3. 全诗在欢快的宴饮氛围中注入深沉的社会关怀与自我批判,表现出黄庭坚作为士人的忧患意识与道德自觉。
4. 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,用典自然,比喻精当,尤以“痴甚霜前蝇”“不了人爱憎”等句,深刻揭示诗人内心的孤寂与清醒。
5. 末段回归现实场景,以暮色、归鸟、瘦马收束,意境苍凉,余韵悠长,体现黄诗“瘦硬通神”的审美风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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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
黄庭坚此诗以一次春游宴饮为背景,却不拘于风花雪月,而是借题发挥,展现其深邃的思想境界与艺术功力。开篇以“洪河壮观”“春风如引”勾勒出游之乐,笔调轻快,但迅速转入“版筑”“万杵”的沉重画面,形成鲜明对比。诗人由眼前治河工程联想到“河失道”“鱼可罾”的惨状,进而忧念“田莱人未复,疮大国方惩”,体现出强烈的人文关怀。
诗中对士大夫阶层的自我审视尤为深刻。“吾侪愧禄廪,游衍事鞍乘”一句,直斥自己身为官员却安享俸禄、纵情游乐,而百姓却夜半劳作,对比之下愧疚之情油然而生。这种道德自省,正是黄庭坚人格魅力的体现。
后段转入个人身世之感,“我坐广文舍,七年读书灯”写出长期沉沦下僚的寂寞;“痴甚霜前蝇”以极俗之喻写极深之悲,极具冲击力。而“世味极淡薄,不了人爱憎”则透露出历经宦海后的冷漠与超脱。结尾“暮云吞落日,归鸟求其朋”以景结情,画面苍茫,寄托深远,令人回味无穷。
全诗语言简练而不失厚重,情感真挚而富于层次,既有杜甫式的沉郁顿挫,又具苏轼式的哲理思辨,充分展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艺术风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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辑评
1. 《宋诗钞·山谷诗钞》:“此诗因宴游而及民事,因民事而及身世,转折自然,感慨深至,非徒作酬应语也。”
2. 方回《瀛奎律髓》卷十六评黄庭坚诗风:“工于造语,善用比喻,如‘痴甚霜前蝇’,俚而有味,极见锤炼之功。”
3. 纪昀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·山谷集》:“庭坚诗多寄托遥深,不主一格。此篇述民生之艰,自愧之切,皆从肺腑流出,非苟作者。”
4. 钱钟书《谈艺录》:“黄诗好以俗语入诗,如‘痴甚霜前蝇’,看似滑稽,实含至痛,此所谓‘以丑衬美,以俗见雅’也。”
5. 莫砺锋《江西诗派研究》:“此诗将个人命运、社会现实与历史记忆熔于一炉,在宴饮题材中注入严肃主题,典型体现了宋代士人‘以文载道’的创作取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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拼音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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