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译
两位妃子在江边游玩,自由自在地随风飘荡。
郑交甫解下她们的玉佩赠予自己,美好温婉,香气芬芳。
缠绵的情意令人欢悦,千年也不会遗忘。
她们容貌倾城,令下蔡之人迷醉,美好的姿容深结于我心中。
因感念而生忧思,我在兰房前种下萱草以解愁。
梳洗打扮又是为谁呢?盼雨却来朝阳,令人怨恨。
为何如金石般坚固的情谊,竟一旦之间就遭受离别之伤?
以上为【咏怀八十二首(其四)】的翻译。
注释
1 二妃:指传说中的江水之神,即江妃二女。一说指尧之二女娥皇、女英,但此处更可能取自《列仙传》郑交甫遇江妃故事。
2 逍遥从风翔:形容二妃轻盈飘逸,如随风飞翔,有神仙之态。
3 交甫:即郑交甫,《列仙传》载其于江滨遇二神女,获赠玉佩,后回首神女已不见。
4 解环佩:解下身上的玉佩相赠。环佩为古代贵族女子所佩饰物,象征美好情谊。
5 婉娈有芬芳:形容女子柔美可爱,且散发芳香。婉娈,年少美好的样子。
6 猗靡:缠绵悱恻的样子,形容情意深厚。
7 倾城迷下蔡:极言女子美貌。倾城,使全城人倾倒;下蔡,楚国城市,以出美妇著称,《登徒子好色赋》有“惑阳城兮迷下蔡”句。
8 容好结中肠:美丽的容颜深结于内心,难以忘怀。中肠,内心。
9 萱草树兰房:在兰房前种植萱草。萱草,又名忘忧草,古人以为可解忧;兰房,芳香高洁的居室,象征高雅情怀。
10 其雨怨朝阳:本盼望下雨,却出现太阳,比喻愿望落空,反增怨恨。其,助词,无实义;亦有解作“祈愿”之意,即“愿雨而反见朝阳”。
以上为【咏怀八十二首(其四)】的注释。
评析
这首诗的前四句是叙述刘向《列仙传》中的一个神话故事:「江妃二女者,不知何所人也,出游于江、汉之湄(水边),逢郑交甫。」交甫见而悦之,下请其,二女解与交甫。交甫悦受而怀揣之,「趋去数十步,视,空怀无;顾二女,忽然不见。」这里借用此故事来发端起兴:叙江妃二女游于江汉之滨,自由逍遥地顺风飘舞,郑交甫遇到了她们便一见钟情,请她们解环相赠以为信物,二女答应了他的请求。交甫把环藏在怀里。那两位神女都年青美貌(婉娈),浑身飘散着香气。以下八句则与《列仙传》记载不合,乃是诗人借题发挥想象,写双方别后的缠绵相思,赞扬他们对爱情的忠贞不渝。「猗靡」,婉曲缠绵之意。「倾城」和「迷下蔡」,皆形容女子的绝世美貌。《汉书. 外戚传》载李延年歌曰:「绝代有佳人,遗世而独立,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」宋玉《登徒子好色赋》有「臣东家之子,嫣然一笑,惑阳城,迷下蔡(地名)。」这四句写郑交甫别后对二妃情致缠绵,衷心相爱,永世不忘;二妃那倾城倾国的美好容貌,已深深地印在交甫心中。「感激」四句则写二妃对交甫因相思而产生的离愁别恨。「萱草」即谖草,据说见之可以忘记忧伤,故又名忘忧草。「兰房」,犹言香闺,即妇女居室。「膏沐」,古代妇女用的发油。这四句是从《诗.卫风.伯兮》「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(北堂阶下)」,「岂无膏沐,谁适为容」,「其雨其雨,杲杲出日」几句蜕化而来,描写的是二妃因感动于交甫的衷心爱慕而产生思念忧伤,不能自己,欲得萱草栽种到兰房,随时凭窗望见,借以忘忧。「女为悦己者容」,可现在对郑交
甫徒有相思而不得见,因而头发散乱也懒施脂粉,倦于梳理;心中切盼交甫到来,可他偏偏不再来临,就像亟盼下雨而天空却偏偏出现太阳一样,使人怨恨不尽。
诗人在这个神话爱情故事的锺事增华的描述中,自然寄寓了无限深长的感慨,所以结尾二句突转发问:怎么当初像金石一般坚固的情谊,会在旦夕之间,便离异断绝而令人悲伤呢?
阮籍发言玄远,文多隐避。这首诗的主旨亦复如此,以至千古之下,众说纷纭,或言是讽刺爱情不专(如沈约),或言是比喻君臣遭际(如何焯)。而元人刘履解说最详:「初,司马昭以魏氏托任之重,亦自谓能尽忠于国;至是专权僭窃,欲行篡逆,故嗣宗婉其词以讽之。言交甫能念二妃解于一遇之顷,犹且情爱猗靡,久而不忘。佳人以容好结欢,犹能感激思望,专心靡他,甚而至于忧且怨。如何股肱大臣视同腹心者,一旦更变而有乖背之伤也。君臣朋友皆以义合,故借金石之交为喻。」(《选诗补注》)此说认为「金石交」是比喻曹魏皇帝和世为曹魏重臣的司马氏,大致是正确的。所以,这首诗应该说是讽刺司马氏之作。
全诗通篇皆用比兴寄托和反衬对比手法,诗意曲折隐微。本为讽刺现实君臣关系,却借用遥远的神话爱情故事,而又加以想像渲染,这已够「玄远」了;而结尾二句本是读者寻绎其寄托的关键,但诗人又只通过用典发问微露端倪,并不明言;且诗中多用典故,使意旨愈益隐微迷离。此即所谓「言在耳目之内,情寄八荒之表」(《诗品》)。以男女情爱喻君臣离合,屈原《离骚》、曹植《七哀》等诗早已有之,但那是正比,而本诗却是反喻。前十二句全是为反衬结尾二句的,以形成强烈的反差。至于其所以如比隐微曲折,自然是由于时代和处境使然。
此诗借《列仙传》中郑交甫遇江妃二女的神话传说,抒写人神邂逅、情深难继、终至离别的哀思。表面咏爱情之短暂与忠贞之难持,实则寄寓诗人对理想、友情或君臣关系幻灭的深切悲慨。阮籍身处魏晋易代之际,政治险恶,怀抱难伸,常借游仙、美人寄托幽怀。本诗以香草美人传统比兴,情感婉转低回,语言华美而含蓄,体现其“言在耳目之内,情寄八荒之表”的艺术风格。末二句突转直问,将全诗情绪推向高潮,凸显理想破灭的痛切之感。
以上为【咏怀八十二首(其四)】的评析。
赏析
阮籍《咏怀八十二首》多托物寓意,隐晦曲折,此为其四,借神话抒怀,典型体现了其诗歌“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”的特点。开篇以“二妃游江滨”引入缥缈仙境,营造出梦幻氛围。郑交甫遇神女而得佩,旋即失落,本为短暂邂逅,诗人却言“千载不相忘”,极写情之深挚。继而用“倾城迷下蔡”夸饰其美,再以“容好结中肠”转入内心刻骨铭心之思,情感层层递进。
“感激生忧思”一转,由欢爱入忧愁,自然引出“萱草树兰房”的自我排遣,然“膏沐为谁施”一句,暗用《诗经·伯兮》“岂无膏沐,谁适为容”之意,揭示所思不在,妆扮无用,悲从中来。“其雨怨朝阳”以自然现象喻人事乖违,含蓄而深刻。结尾陡发质问:“如何金石交,一旦更离伤”,将全诗情感推向顶峰——原以为坚如金石的情谊,竟顷刻瓦解,令人痛心疾首。
此诗融合神话、比兴、用典于一体,语言绮丽而不失沉郁,结构上由幻入真、由喜转悲,展现了阮籍特有的哀婉风格。其所哀者,或为理想之失落,或为知音之断绝,或为世情之凉薄,皆可在此“金石交”的破裂中得以映照。
以上为【咏怀八十二首(其四)】的赏析。
辑评
1 钟嵘《诗品》卷上:“晋步兵阮籍,其源出于《小雅》。虽无雕虫之巧,而《咏怀》之作,可以陶性灵,发幽思。”
2 刘勰《文心雕龙·明诗》:“唯嵇志清峻,阮旨遥深,故能标焉。”
3 李善注《文选》引李充《翰林论》:“阮公《咏怀》,读者莫不咏叹焉。”
4 黄节《阮步兵咏怀诗注》:“此首言始则欢爱,终则离伤,盖有托而言,非徒赋神女也。”
5 古直《阮嗣宗诗笺定本》:“‘金石交’者,谓其坚久可恃,乃一旦而见弃,故怨之深矣。”
6 隋树森《古诗十九首及其他》:“此诗借神话写人间之情,而寄托遥深,实为魏晋之际士人心态之真实写照。”
以上为【咏怀八十二首(其四)】的辑评。
拼音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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