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间远劳迂途枉顾,问证惓惓,此情何可当也!已期二三同志,更处静地,扳留旬日,少效其鄙见,以求切颷之益,而公期俗绊,势有不能,别去极怏怏,如有所失。忽承笺惠,反复千余言,读之无甚浣慰。中间推许太过,盖亦奖掖之盛心,而规砺真切,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,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,此非深交笃爱,何以及是;知感知愧,且惧其无以堪之也。虽然,仆亦何敢不自鞭勉,而徒以感愧辞让为乎哉!其谓“思、孟、周、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,与其尽信于天下,不若真信于一人。道固自在,学亦自在,天下信之不为多,一人信之不为少”者,斯固君子“不见是而无闷”之心,岂世之谫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?乃仆之情,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,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。
夫人者,天地之心,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。生民之困苦荼毒,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?不知吾身之疾痛,无是非之心者也。是非之心,不虑而知,不学而能,所谓“良知”也。良知之在人心,无间于圣愚,天下古今之所同也。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,则自能公是非,同好恶,视人犹己,视国犹家,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求天下无治,不可得矣。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,见恶不啻若己入,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,而一夫不获,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,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,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。尧、舜、三王之圣,言而民莫不信者,致其良知而言之也;行而民莫不说者,致其良知而行之也。是以其民熙熙皞皞,杀之不怨,利之不庸,施及蛮貊,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,为其良知之同也。呜呼!圣人之治天下,何其简且易哉!
后世良知之学不明,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,是以人各有心,而偏琐僻陋之见,狡伪阴邪之术,至于不可胜说。外假仁义之名,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,诡辞以阿俗,矫行以干誉;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,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,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,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,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,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。相陵相贼,自其一家骨肉之亲,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,彼此藩篱之形,而况于天下之大,民物之众,又何能一体而视之?则无怪于纷纷藉藉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。
仆诚赖天之灵,偶有见于良知之学,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。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,则为之戚然痛心,忘其身之不肖,而思以此救之,亦不自知其量者。天下之人见其若是,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,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。呜呼!是奚足恤哉!吾方疾痛之切体,而暇计人之非笑呼?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,呼号匍匐,裸跣颠顿,扳悬崖壁而下拯之。士之见者,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,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,是病狂丧心者也。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旁而不知救,此惟行路之人,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,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非人矣;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,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,狂奔尽气,匍匐而拯之;彼将陷溺于祸而不顾,而况于病狂丧心之讥乎?而又况于蕲人信与不信乎?呜呼!
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,亦无不可矣。天下之人,皆吾之心也。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,吾安得而非病狂乎?犹有丧心者矣,吾安得而非丧心乎?
昔者孔子之在当时,有议其为谄者,有讥其为佞者,有毁其未贤,诋其为不知礼,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,有嫉而沮之者,有恶而欲杀之者,晨门、荷蒉之徒,皆当时之贤士,且曰: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?”“鄙哉,硁硁乎!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。”虽子路在升堂之列,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,不悦于其所欲往,而且以之为迂,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,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?然而夫子汲汲遑遑,若求亡子于道路,而不暇于暖席者,宁以蕲人之知我、信我而已哉?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,疾痛迫切,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。故其曰言: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”“欲洁其身而乱大伦。”“果哉,末之难矣!”呜呼!此非诚以天地万物者为一体者,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?若其“遁世无闷”“乐天知命”者,则固“无入而自得”“道并行而不相悖”也。
仆之不肖,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?顾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,是以彷徨四顾,将求其有助于我者,相与讲去其病耳。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,扶持匡翼,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,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,以相安相养,去其自私自利之蔽,一洗谗妒胜忿之习,以济于大同,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,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,岂不快哉?
嗟乎!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,非如吾文蔚者,而谁望之乎?如吾文蔚之才与志,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。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,而无假于外求矣,循是而充,若决河注海,孰得而御哉?文蔚所谓“一人信之不为少”,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?
会稽素号山水之区,深林长谷,信步皆是,寒暑晦明,无时不宜,安居饱食,尘嚣无扰,良朋四集,道义日新,优哉游哉,天地之间宁复有乐于是者!孔子云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”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,奚暇外慕?独其切肤之痛,乃有未能恝然者,辄复云云尔。
咳疾暑毒,书札绝懒,盛使远来,迟留经月,临歧执笔,又不觉累纸。盖于相知之深,虽已缕缕至此,殊觉有所未能尽也。
翻译
劳烦你春天自远方绕道光临寒舍询问论证,此等真情我何以承担?本已经约好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,选一处安静的地方,住上十来日,探讨一下我的观点,以便在彼此切磋中有所裨益,但是你公务繁忙,不能久留,我心中怅然若失。突然收到你的来信,前后数千言,我读后心中甚感欣慰。信中对我的过奖之处,是对我的一片提携鼓舞之情,其中的真切砥砺,令我感动,是想促进我跨入圣贤的领域,你又委托欧阳德转达对我的诚恳的关怀之情,要不是深交厚爱的人,又怎能如此!我既感动又愧疚,担心辜负你的盛意。虽然如此,我怎敢不更加鞭策自己,而仅仅感愧谦让!你所说的“思、孟、周、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,与其尽信于天下,不若真信于一人。道固自在,学亦自在,天下信之不为多,一人信之不为少”,这固然是君子“不见是而无闷”的心胸,但这岂是世上那些体认浅薄的人所谓的知足常乐所能明白的呢?对我来说,心中有很多迫不得已的苦衷,并非要计较别人到底信还是不信。
人就是天地的心,天地万物与我本系一体。生民之困苦荼毒,又有哪一件不是自己的切肤之痛?不知道自身痛苦的人,就是没有是非之心的人。是非之心,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,不用学就能具备,这就是所谓的良知。良知自在人的心中,不论贤愚,从古到今都是相同的。世上的君子,只要专心在致良知上,那么自然能辨别是非好恶,待人如己,视国如家,视天地万物与己为一体,以求得天下的大治。古人之所以能见善行等同于自己做的,见恶行等同于自己受的,把百姓的疾苦当做自己的疾苦,有一个人生活没有着落,就像自己把他推到了沟中去似的,他们并不是故意这样做以取信于天下,而是凭着良知做事求得自己安心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说的话百姓们没有不相信的,这是因为他们所说的也只是推致了自己的良知;他们的行为百姓没有不心悦诚服的,这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也只是推致了自己的良知。所以,当时的民风光明祥和,百姓获刑而不抱怨,百姓获利而圣人不引以为功,把这些推及蛮夷之地,凡是有血气的人无不孝敬自己的父母,因为大家的良知都是一样的。唉!圣人治理天下,是多么简单容易呀!
后来,世上良知的学问不再昌明,天下人各自用自己的私心才智互相倾轧,各自包藏私心,而那些偏执浅陋,虚伪阴险的手段,就更是达到了数不胜数的地步。一部分人以仁义为招牌,做着一些自私自利的勾当,用诡辩去取悦世俗,用虚伪的行为来沽名钓誉;掠他人之美当做自己的长处,攻击别人的隐私窃取正直的虚名。为泄私愤而相互争斗却认为是为正义而献身,阴谋陷害却说是疾恶如仇,嫉贤妒能却以为自己能主持公道,恣意放纵却以为自己爱憎分明。人与人之间彼此侵害,即使是骨肉之亲,彼此之间也要分出个胜负高低,彼此间隔膜丛生,更何况对于广大的天下,众多的百姓,纷繁的事物,又怎么可能做到一体视之?这就难怪天下动荡、纷争迭起没用穷尽了。
我仰赖天之灵气,偶然发现了良知之学,觉得必须致良知而后天下才能得到大治。所以,我每当想到百姓的困苦,就会为之忧戚痛心,不顾自己才疏学浅,想以此救世,也是自不量力。天下人看见我这样做,于是争相嘲弄讥讽我,以为我是个丧心病狂之徒。唉,有什么值得我顾虑的!我正有切肤之痛,还能顾虑别人的非议和诋毁吗?如果人们看见自己的父子兄弟掉进了深渊,一定会大喊大叫,不顾弃鞋丢帽,攀着崖壁奋不顾身地下去拯救。见到如此这般,还能若无其事地揖让谈笑,认为这样衣冠不整、大喊大叫是丧心病狂。旁边有人落水了也不去救,依然作揖打躬、谈笑风生,这只有没有亲戚骨肉之情的山野之人才这样做,这种行为正如孟子已经说过的“无恻隐之心,非人矣”;如果是有父子兄弟亲情的,那么一定会痛心疾首,撕袍捋带,竭尽全力拯救之;他们不顾有溺水的危险,哪还会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呀?哪还有心乞求别人信不信自己呀?唉!现在的人即使说我是丧心病狂,我也不在乎。天下人的心,都是我的心。天下的人中尚还有病狂的,我为什么非得不病狂呢?天下人中还有丧心的,我为什么非得不丧心呢?
孔子在世时,时人有议论他谄媚的,有讥讽他奸佞的,有诋毁他不贤的,有诽谤他不懂礼仪,侮辱他是“东家丘”的,有因妒忌而败坏他名声的,有憎恨他而想要他命的,即使当时的贤士晨门、荷蒉也说: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?”“鄙哉,乎!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”子路在孔子那里该算是登堂入室之徒了,尚且怀疑孔子的见解,孔子去见南子,他表示极大的不满,可见当时不相信孔子学说的人,难道只有十之二三吗?然而孔子依然好像在寻找丢失的儿子一样,汲汲遑遑地奔波于诸国之间,坐不暖席,难道就是为了让人相信、理解自己吗?因为他有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之心,能够深深感到切肤之痛,即使不想管也身不由己。因此,他才说: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”“欲洁其身而乱大伦。”“果哉,末之难矣!”哎!要不是以天下万物为一体的人,怎么能了解孔夫子的心呢?世上如许“遁世无闷”“乐天知命”的人,自然会“无入而不自得”和“道并行而不相悖”了!
鄙人无才,哪里敢以振兴孔子的圣道为己任?只是我心里也稍微知道自己身上的病痛,因此彷徨四顾,想找到能帮助我的人,相互讲习讨论以去除我之疾病。现在如果真能有豪杰同志匡正支持我,共同昌明良知之学于天下,让全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致自己的良知,藉以和平共处,相安无事,去除掉每个人自私自利的贪欲,清除谗言、嫉妒、好胜和易怒的恶习,以实现天下的大同,那么我所谓的丧心病狂的毛病也就不治自愈了,岂不快哉?
哎!现在如果真要寻求世上的豪杰同志,除了你,那还能指望谁呢?像你这样的才能和志向,是有能力拯救天下人的。现在又已经知道良知就在自己心中,而不需要假借外在事物而求得,那么就遵循良知并加以扩充,那就像是大河入海,谁又能挡得住呢?你所说的“一人相信不算少”,你又能谦逊地把重担交给谁呢?
会稽素有山清水秀之名,深林谷长,比目皆是,春夏秋冬,气候适宜,安居饱食,幽静无声,良朋聚集,讲明道义,优哉游哉,天下的悠闲还有比这更好的吗?孔子说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”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正想按照孔子的话去做,哪有时间向外思慕?唯独对这切肤之痛,又不能无动于衷,所以才又说了这么多。
我本有咳嗽之疾,最近天又热,懒于写信,你派人远道而来,并留在这里一个月左右,临启程时我才提笔,不知不觉又写个没完。毕竟我们相知甚深,虽然信已这样详尽,但仍觉言不尽兴。
版本二:
春天里您不辞辛劳,绕道前来探访,殷切地询问探讨学问,这份情意让我如何承受得起!我原本已约好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,打算寻一处清静之地,留您住上十来天,略陈浅见,以求相互切磋砥砺之益。但您因俗务牵绊,不得不匆匆离去,分别之时我心中十分怅然,仿佛失去了什么。忽然接到您的来信,洋洋千言,读罢倍感安慰。信中对我推崇太过,这大概是出于鼓励提携的厚意;而规劝砥砺之语真切恳切,是希望我能进入圣贤之域,又托崇一转达您殷勤恳切的情怀。若非深交笃爱之人,怎会如此?我既感激又惭愧,同时也担心自己德行不足,难以承受这般厚望。尽管如此,我又岂敢只知感激推让,而不自我鞭策勉励呢?
您说:“子思、孟子与周敦颐、程颢等人,虽相隔千年却精神相通,与其让天下人都相信,不如让一人真正信服。道本自在,学亦自在,天下人相信不算多,一人相信也不算少。”这正是君子“不被世人认可也无所烦闷”的胸怀,岂是那些浅薄琐碎之人所能理解的?至于我的内心,则另有不得已的深切情怀,并非计较他人信与不信的问题。
人是天地的心灵,天地万物本来与我一体。百姓所遭受的困苦与毒害,哪一件不是切身之痛?不知自身疾痛的人,是没有是非之心的。是非之心,不用思虑就知晓,不用学习就具备,这就是所谓的“良知”。良知存在于人心之中,无论圣人愚人,古今中外皆相同。世上的君子只要致力于恢复良知,自然能公正地判断是非,统一好恶,视他人如自己,视国家如家庭,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体,如此而求天下不得治理,是不可能的。古人之所以看到善行就如同自己所为,见到恶事就如同自己犯下,把百姓的饥饿溺水看作自己的饥饿溺水,只要有一个人未得其所,就像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一般自责,这并非故意做作以求天下人信任自己,而是切实致其良知以求内心无愧罢了。尧、舜、三代圣王之所以说话百姓无不信任,是因为他们依良知而言;行为百姓无不喜悦,是因为他们依良知而行。因此他们的百姓安乐和顺,即使被处死也不怨恨,得到恩惠也不刻意酬谢,仁政推广到边远民族,凡有血气的生命无不尊敬亲近他们,正因为大家拥有相同的良知啊。唉!圣人治理天下,是多么简明而容易啊!
可惜后世良知之学不明,天下之人各自运用私智互相倾轧,于是人人怀有私心,偏狭琐碎、闭塞浅陋的见解,奸诈虚伪、阴险邪恶的手段,多得说也说不完。表面上打着仁义的旗号,内里却行自私自利之实;用巧言迎合世俗,伪装行为博取名誉;掩盖别人的优点据为己有,揭发他人的隐私反以为正直;以愤怒压倒别人还自称是伸张正义,以险恶手段排挤他人还自诩嫉恶如仇;妒忌贤能却自认公允,放纵欲望却自认与大众同好恶。彼此欺凌残害,即便是自家骨肉亲人之间,也已充满你我胜负之心、彼此隔阂之态,更何况面对广大的天下、众多的人民,又怎能视为一体?因此世事纷乱不息、祸患接连不断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我有幸仰赖上天眷顾,偶然领悟到良知之学,认为唯有由此出发,天下才可能得以治理。因此每当想到百姓深陷苦难,便为之忧伤痛心,忘却自己才德浅薄,总想以此学说拯救他们,也算不上自知其力不足了。天下人见我如此,便群起嘲笑讥讽、诋毁斥责,说我是个疯癫失常之人。唉!这些又何必介怀呢?我正感到切身剧痛,哪还有闲暇去计较别人的非议与嘲笑?就好比有人看见父子兄弟坠入深渊,大声呼喊,匍匐前行,赤脚光头,跌跌撞撞,攀着悬崖峭壁下去救援。而旁观的士人却还在一旁作揖行礼、谈笑风生,认为此人抛弃礼节衣冠,如此呼号狼狈,真是疯癫失常。所以在落水者旁边作揖谈笑而不施救的,只有毫无亲情关系的路人能做到;然而孟子早已说过,没有恻隐之心的就不算是人。至于那些本有父子兄弟之爱的人,必定会痛心疾首,不顾一切狂奔而去,竭尽全力匍匐救援。他们连自己是否会陷入危险都顾不上,更何况被人讥为疯癫失常?又怎会在乎别人是否相信自己呢?唉!
如今人们即使说我是个疯癫失常之人,也没什么不可以的。天下所有人都是我的心。天下尚且有许多疯癫之人,我怎能不显得疯癫?尚且有许多丧失本心之人,我怎能不被视为丧心?
当年孔子在世时,有人说他谄媚,有人讥讽他巧言令色,有人诽谤他不够贤德,诋毁他不懂礼制,甚至轻蔑地称他为“东家丘”;有人嫉妒而阻挠他,有人憎恶而欲杀他。就连晨门、荷蒉这样的当时贤士也说:“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吧?”“固执浅薄啊!没人了解自己,那就独善其身好了。”连子路这样已登堂入室的弟子,尚且对老师的某些做法存疑,对他要去的地方不满,还认为迂阔不合时宜。那么当时不相信孔子的人,难道只有十分之二三吗?然而孔子仍急急忙忙、奔波不息,如同在路上寻找走失的孩子,连坐席都来不及坐暖。难道他是为了让别人了解他、相信他吗?实在是因为他那“天地万物为一体”的仁心,感受到疾痛苦难迫在眉睫,即便想停下来,内心也无法安然止息。所以他才说:“我不和这样的人在一起,又能和谁在一起呢?”“只想洁身自好却破坏了人伦大义。”“坚决实行理想,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困难!”唉!若不是真正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,谁能真正理解孔子的心呢?至于那种“避世隐居而无烦闷”“安于天命而快乐”的人,固然也能“各行其道而不相冲突”,但他们未必能体会这种切肤之痛。
我虽然不成器,怎敢以孔子之道自任?只是内心也稍稍体会到这种切身之痛,因此彷徨四顾,寻求能够帮助我的人,共同研讨去除此病的方法。如今若真能得到豪杰之士、志同道合者,共同扶持辅佐,把良知之学彰明于天下,使天下人都知道自觉致其良知,彼此安宁共养,破除自私自利的蒙蔽,彻底洗刷谗言嫉妒、争强好胜、愤恨恼怒的习气,最终实现天下大同,那么我的“狂病”也将豁然痊愈,终究可以避免“丧心”的忧患了,岂不令人畅快!
唉!如今若真要在天下寻求这样的豪杰同志之士,除了像您聂文蔚这样的人,还能寄望于谁呢?以您的才华与志向,实在足以拯救天下沉溺之民。如今您又已经明白“道本具于我心”,无需向外寻求,只要顺着这个方向扩充下去,就像决堤之河奔流入海,谁能阻挡得了呢?您所说的“一人信之不为少”,这份担当,又能谦让给何人呢?
会稽历来是山水胜地,幽深树林、绵长山谷,随处可步行游览;寒暑昼夜,四时皆宜。安居饱食,远离尘嚣,良朋好友四方汇聚,道义日益增进,悠然自得,天地之间哪里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呢?孔子说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。”我和几位朋友正准备践行这句话,哪还有空闲去羡慕外在的功名?唯独这切身之痛,使我无法漠然置之,于是忍不住又说了这么多。
我咳嗽加上暑热毒气,写信本已懒怠;您派使者远道而来,停留月余,临别提笔,不知不觉又写了许多。正因为彼此相知甚深,即便已反复陈述至此,仍觉得有些话未能说完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聂文蔚 · 一】的翻译。
注释
切颷,即切磨、切磋相正。
《易经·文言·乾卦》:“龙德而隐者也,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?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,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,确乎其不可拔,潜龙也。”
《孟子·离娄下》第二十九章:“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。”
《尚书·说命下》第十章:“一夫不获,则曰时予之辜。”
《中庸》第三十一章:“见而民莫不敬;言而民莫不信;行而民莫不说。”
熙熙皞皞,和乐而怡然自得。
《孟子·尽心上》第十三章:“杀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。”
《论语·八佾》第十八章:“事君尽礼,人以为谄也。”
《论语·宪问》第三十四章:“微生亩谓孔子曰:‘丘何为是栖栖者与?无乃为佞乎?’孔子曰:‘非敢为佞也,疾固也。’”
《论语·子张》第二十四章:“叔孙武叔毁仲尼,子贡曰:‘无以为也,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;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?多见其不知量也。’”
《论语·八佾》第十五章:“子入太庙,每事问。或曰:‘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?入太庙,每事问。’子闻之,曰:‘是礼也。’”
《论语·宪问》第四十一章:“子路宿于石门,晨门曰:‘奚自?’子路曰:‘自孔氏。’曰: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?’”
《论语·先进》第十四章:“子曰:‘由也升堂矣,未入于室也。’”
《论语·雍也》第二十六章:“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,夫子矢之曰:‘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’”
《论语·阳货》第五章:“公山弗扰以费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‘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?’子曰:‘夫召我者而岂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!’”
《论语·子路》第三章:“子路曰:‘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?’子曰:‘必也正名乎!’子路曰:‘有是哉,子之迂也!奚其正?’子曰:‘野哉由也!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;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’”
《论语·微子》第六章:“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‘夫执舆者为谁?’子路曰:‘为孔丘。’曰:‘是鲁孔丘与?’曰:‘是也。’曰:‘是知津矣。’问于桀溺,桀溺曰:‘子为谁?’曰:‘为仲由。’曰:‘是鲁孔丘之徒与?’对曰:‘然。’曰:‘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?’而不辍。子路行以告,夫子怃然曰:‘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’”
《论语·微子》第七章:“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,以杖荷?。子路问曰:‘子见夫子乎?’丈人曰:‘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?’植其杖而芸,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,子曰:‘隐者也。’使子路反见之,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‘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不可废也,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,道之不行已知之矣。’”
《易经·文言·乾卦》:“龙德而隐者也,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?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,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,确乎其不可拔,潜龙也。”
《易经·系辞上》:“旁行而不流,乐天知命,故不忧。”
《中庸》第十四章:“素富贵,行乎富贵;素贫贱,行乎贫贱;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难,行乎患难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”
1 惓惓:诚恳、恳切的样子。
2 扳留:挽留。
3 切颷:应为“切劘”(mó),指切磋磨砺。
4 浣慰:洗涤忧愁,引申为安慰、宽解。
5 谫谫屑屑:浅薄琐碎的样子。
6 不见是而无闷:出自《周易·乾卦·文言》,意为不被世人认同也不烦恼。
7 熙熙皞皞:形容和乐安详的景象。
8 蕲:祈求、希望。
9 非笑:讥笑、非议。
10 洁其身:指独善其身,保持个人清白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聂文蔚 · 一】的注释。
评析
本文是王阳明《传习录·卷中》中写给弟子聂文蔚的一封书信,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——“致良知”与“万物一体”之仁。文章情感真挚,逻辑严密,既有哲理阐述,又有现实关怀,兼具抒情性与论辩性。作者通过回应友人的关切,阐明自己坚持良知之学的内在动因:并非为了博取世人认同,而是出于对天下苍生疾苦的深切悲悯,是一种源自本心的道德冲动。文中借孔子困厄而不改其志的历史事实,类比自身遭世人讥笑却不退缩的精神状态,展现出儒家士人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担当品格。全文层层推进,由个人情谊切入,上升至宇宙人生的大道,再回归现实救世之志,结构完整,气势磅礴,堪称阳明心学最具感染力的文献之一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聂文蔚 · 一】的评析。
赏析
本文语言典雅流畅,骈散结合,富有节奏感。开篇以深情回忆二人相见始,营造出深厚友谊的氛围,为后文的思想交流奠定情感基础。继而转入对“良知”学说的系统论述,条理清晰,层层递进。从“良知”乃人人共有之先天本体,到“致良知”为成圣之要道,再到现实中良知不明导致的社会乱象,逻辑严密,说服力强。尤其精彩的是作者将抽象哲理具象化为“拯溺”之喻,生动刻画出仁者面对众生苦难时那种不顾一切、奋身相救的心理状态,极具感染力。文中大量引用孔子言行,既增强权威性,又深化主题,显示作者对儒家经典的深刻把握。结尾回归会稽山居之乐,看似闲适,实则反衬出其“虽乐于此,不忍忘天下”的忧患意识,形成张力之美。整篇文章融哲理、情感、历史、现实于一体,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兼实践者的双重人格魅力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聂文蔚 · 一】的赏析。
辑评
1 黄宗羲《明儒学案·姚江学案》:“阳明之学,以良知为宗旨,以万物一体为究竟……此书言‘天地万物本吾一体’,最为剀切明白。”
2 刘宗周《人谱续编》:“阳明先生一生精神,尽在此数语中:‘吾方疾痛之切体,而暇计人之非笑乎?’此等处,真有孔颜乐处,非伪学者所能窥其际也。”
3 钱德洪《刻文录叙说》:“先生平生酬答书札,莫不以唤醒人心为务,此篇尤为恳至淋漓,读之令人神动。”
4 陈来《有无之境》:“此文充分展示了阳明‘道德理想主义’的情怀,其以救世为己任的使命感,源于对‘良知普遍性’的确信与‘一体之仁’的体验。”
5 冯友兰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:“王守仁在此信中表现出来的不仅是哲学观点,更是一种宗教式的精神热情,他把自己看作一个救赎者,这种态度在中国哲学家中极为罕见。”
6 杜维明《阳明心学的现代意义》:“‘天下之人皆吾之心’一句,体现了强烈的伦理主体性和宇宙责任感,标志着儒家仁学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”
7 全祖望《鲒埼亭集》:“阳明之教,重在躬行实践,非徒口耳之学。观其自比拯溺之人,不顾病狂之讥,可知其志之坚、其心之诚矣。”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聂文蔚 · 一】的辑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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