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书云：“良知，心之本体，即所谓性善也，未发之中也，寂然不动之体也，廓然大公也，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？中也，寂也，公也，既以属心之体，则良知是矣。今验之于心，知无不良，而中、寂、大公实未有也，岂良知复超然于体、用之外乎？”
性无不善，故知无不良。良知即是未发之中，即是廓然大公、寂然不动之本体，人人之所同具者也。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，故须学以去其昏蔽；然于良知之本体，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。知无不良，而中、寂、大公未能全者，是昏蔽之未尽去，而存之未纯耳。体即良知之体，用即良知之用，宁复有超然于体、用之外者乎？
翻译
信中说：“良知是心的本体，也就是所谓的‘性善’‘未发之中’‘寂然不动’的本体，就是‘廓然大公’，为什么寻常人都不明白而必须学而知之呢？中、寂、公，既然属于心的本体，那么就是良知了。现在在心中省察，知无不良，而中、寂、公却没有感觉到，难道良知是超然于体、用之外吗？”
性没有不是善的，所以知就没有不良的。良知就是“未发之中”，就是“廓然大公”之本体，人人都具有。但是良知很容易被物欲所蒙蔽，所以必须通过学习去除这种蒙蔽；而这不会损伤良知本体。知没有不良的，但中、寂、公没有完全呈现，是因为私欲的蒙蔽还没有被完全去除，良知的存养还不够纯正罢了。体就是良知的本体，用就是良知的运用，又怎么会有超然于体、用之外的良知呢？
版本二：
来信中说：“良知是心的本体，也就是所说的性善、未发之中、寂然不动之体、廓然大公之态。既然如此，为何普通人不能自然具备，而必须通过学习才能获得呢？‘中’、‘寂’、‘公’既然都属于心的本体，那么良知就应当自然体现这些特性。但现在在心中实际检验，虽觉认知本身无不善，但‘中’、‘寂’、‘大公’的实际状态却并未真正呈现出来，难道良知反而超越于体与用之外吗？”
人性无不善，所以知无不良。良知就是“未发之中”，就是“廓然大公”、“寂然不动”的本体，是人人本来共同具有的。只是人的良知不免被物欲所遮蔽，因此必须通过学习来去除这种昏蔽；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对良知本体本身有任何增减或损害。认知本身没有不善的，之所以未能完全实现“中”、“寂”、“大公”，是因为昏蔽尚未彻底清除，存养尚未达到纯粹的缘故。体即是良知之体，用即是良知之用，哪里还会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良知存在呢？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陆原静书 · 五】的翻译。
注释
1 良知，心之本体：王阳明认为良知并非后天获得的知识，而是心的本来面目，是道德判断的先天依据。
2 性善：源自孟子性善论，王阳明继承并发展此说，认为人性本善，良知即此善性的直接体现。
3 未发之中：出自《中庸》，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”，指情感尚未发动时心体的中正状态，王阳明以此形容良知的本然平衡。
4 寂然不动之体：语出《周易·系辞上》：“寂然不动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”王阳明借以描述良知本体的宁静恒常。
5 廓然大公：形容心体广大无私，无偏无执，源于程颢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，义、礼、知、信皆仁也。识得此理，以诚敬存之而已，不须防检，不须穷索。此道与物无对，大不足以名之，天地之用皆我之用。孟子言‘万物皆备于我’，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’。”
6 昏蔽于物欲：指人因追逐感官欲望和外在利益而迷失本心，导致良知被遮盖。
7 学以去其昏蔽：学习在这里不是获取知识，而是通过省察克治、致良知等修养实践恢复本体光明。
8 体即良知之体，用即良知之用：强调体用不二，良知既是内在本体，也是发用于事事物物的道德判断力。
9 超然于体、用之外：陆原静疑虑良知是否存在于体用关系之外，王阳明否定此说，主张体用一如。
10 存之未纯：指虽然已有良知之体，但因修养未至精纯，故“中”“寂”“大公”未能充分显现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陆原静书 · 五】的注释。
评析
此段出自《传习录·卷中·答陆原静书》第五则，是王阳明针对陆九川（陆原静）关于良知本体与现实表现之间矛盾的疑问所作的回答。陆氏质疑：若良知为心之本体，本自完满，为何现实中人们却难以表现出“中”“寂”“大公”的境界？王阳明在此明确区分了“本体”与“工夫”两个层面：良知本体人人本具，纯善无瑕，但因私欲遮蔽，其真实作用不得显现，故需通过“致良知”的修养工夫加以恢复。他强调，修养的目的不是创造良知，而是去除障碍，使本有之体得以朗现。这一回答体现了阳明心学“即本体即工夫”的核心思想，也回应了宋明理学中关于性善与习染的经典问题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陆原静书 · 五】的评析。
赏析
本文采用问答体，逻辑严密，层层推进。王阳明首先肯定对方前提——良知即本体，继而指出问题症结在于“昏蔽”，而非本体缺失。他巧妙运用儒家经典术语如“未发之中”“寂然不动”“廓然大公”，将其统一于“良知”概念之下，展现出高度的概念整合能力。文中“知无不良”一句，简明扼要地确立了心学的人性论基础；而“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”则凸显良知的超越性与恒常性。尤为精彩的是他对“体用关系”的处理：既承认现实中的不圆满（用之未全），又坚持本体的完满无缺（体之本具），从而避免陷入性善论与现实恶行之间的矛盾。全文语言凝练，义理深邃，是理解阳明心学“致良知”说的关键文本之一。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陆原静书 · 五】的赏析。
辑评
1 《明儒学案·姚江学案》黄宗羲评：“阳明先生以良知为宗旨，谓人人自有，不假外求，即所谓‘未发之中’也。学者但当去其私欲之蔽，则本体自见。”
2 《传习录集评》施邦曜曰：“此条辨良知本体，最为明晰。人见自己不能中、寂、大公，便疑良知非本体，不知正是物欲为之障。譬如明镜蒙垢，非镜之质有亏也。”
3 《王阳明全集》编者评：“此答直指本源，破除疑惑，可谓拨云见日。陆生之问，亦具代表性，正见初学者常见之困。”
4 刘宗周《人谱》引此文后评：“良知本自中、寂、大公，只为气拘物蔽，始有不中、不寂、不公。去蔽之功，即是复性之实。”
5 陈来《有无之境》评：“王阳明在此强调良知本体的先验性和普遍性，同时承认经验层面上的限制，从而建立起‘本体—工夫’的双向结构。”
以上为【传习录 · 卷中 · 答陆原静书 · 五】的辑评。
拼音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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