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吹沧江,白日照花柳。
山川半显晦,积雨晴未久。
青阳好气候,群物竞苞剖。
农夫荷锄犁,各自登陇亩。
鸤鸠鸣相应,陂水光浏浏。
天地起戈兵,荆榛塞原阜。
兹邦特按堵,庶足憩奔走。
故乡有园田,委弃没藜莠。
老母年八十,头童齿牙朽。
痴儿始垂髫,出入寡朋友。
衣衾杂絮毳,羹食乏菘韭。
傫然多病身,全家倚糊口。
那今更远去,忧念成疾首。
千金聘宿瘤,顾谓西施丑。
盬车摧太行,骅骝不如狗。
况我驽蹇质,困踣畏培塿。
济河须巨舫,将焉用罂缶。
朱弦絙琴瑟,曷中洪钟纽。
更张吾岂能,习惯彼巳狙。
鹿麋曾伤虎,宵迈詟狸蹂。
寤言乱心绪,忽若醉醇酒。
疏贱等蚍蜉,捐驱复何有。
夷吾匪每生,鞠育未宜负。
怆恨忆松楸,泪湿蓬鬓垢。
道途正艰阻,进退维窊臼。
向风一陈情,何由达南斗。
翻译
东风吹拂着苍茫的江面,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花与柳。
山川在雨后初晴中时隐时现,连日积雨刚刚放晴不久。
春天气候和煦宜人,万物竞相萌发生长。
农夫扛着锄头犁具,各自登上田垄耕作。
斑鸠相对鸣叫,池塘水面波光粼粼。
然而天地间却爆发了战乱,荆棘杂草遍布原野山丘。
唯独此地暂时安宁,或许足以让我这奔波之人稍作歇息。
我的故乡有祖传的田园,如今却荒废湮没于野草之中。
年已八十的老母亲,头发稀疏,牙齿脱落衰老不堪。
年幼的孩子刚到垂髫之龄,平日里出入孤单,没有朋友相伴。
衣被混杂着破旧的棉絮,饭食中缺少青菜和韭菜。
我自身多病憔悴,全家生计全靠我一人支撑。
如今又要远行离去,忧思郁结,以致头痛欲裂。
有人花重金娶丑女宿瘤,反说西施丑陋。
坚固的车轮在太行山上崩坏,千里马还不如狗有用。
何况我本资质驽钝如跛足之驴,困顿跌倒,连小土丘都畏惧攀登。
渡河需要大船,怎能用小罐小瓶?
琴瑟上绷紧了朱红色的弦,又怎能承受洪钟的震动?
用削尖的蒿草去射犀牛皮甲,徒然招来像养由基那样的失败与责难。
伟大的先祖功业巍巍,恩德如天地般深厚。
可如今这些如蛇似猪的叛贼,趁机作乱,肆意咆哮。
并非没有勇猛如熊罴的臣子,但各地人才各有局限。
制度改革岂是我能担当?他们早已习惯,如同猴子固守旧习。
鹿麋曾被虎所伤,夜晚疾行也惧怕狸猫的欺凌。
醒时言语扰乱心绪,恍惚如同醉饮浓酒。
我们这些卑微之人如同蝼蚁,即使捐躯又有何用?
管仲非天生英才,养育之恩不可辜负。
悲痛思念故乡的坟茔松楸,泪水沾湿了蓬乱的鬓发。
前路艰险阻塞,进退之间如同陷入低洼陷阱。
迎风倾诉一片衷情,又怎能上达南斗星君知晓?
以上为【渡江遣怀】的翻译。
注释
1. 沧江:指长江,因其水色苍茫,故称“沧江”。
2. 青阳:春天的别称,出自《尔雅·释天》:“春为青阳。”
3. 苞剖:指草木萌芽破土而出,引申为万物生长发育。
4. 鸤鸠:即布谷鸟,又称鸤鸪,古人认为其鸣声相应,象征和谐。
5. 浏浏:形容水流清澈明亮的样子。
6. 荆榛:泛指丛生的荆棘杂草,常用来比喻战乱后的荒芜景象。
7. 按堵:安定、安宁之意,典出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:“诸吏人皆按堵如故。”
8. 委弃:抛弃,废弃。藜莠:野生杂草,喻田地荒芜。
9. 头童齿牙朽:头发稀少脱落,牙齿腐朽,形容年老体衰。
10. 垂髫:古代儿童未冠时下垂的头发,代指童年。
以上为【渡江遣怀】的注释。
评析
《渡江遣怀》是明代开国功臣刘基(刘伯温)在动荡时局中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。全诗以“渡江”为背景,抒写诗人面对国家战乱、民生凋敝、家庭困顿以及个人仕途艰难等多重困境下的深沉感慨。诗歌融写景、叙事、抒情、议论于一体,情感真挚,结构严谨,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。诗人既表达了对和平生活的向往,也流露出对时政混乱、贤愚颠倒、忠良难用的愤懑;既有对家国命运的忧虑,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与自省。全诗体现出士大夫典型的家国情怀与道德责任感,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和深刻的历史反思意义。
以上为【渡江遣怀】的评析。
赏析
《渡江遣怀》是一首典型的士人感时抒怀之作。开篇以自然景象起兴,“东风吹沧江,白日照花柳”,描绘出一幅春光明媚、生机盎然的画面,与后文“天地起戈兵,荆榛塞原阜”形成强烈对比,突显出乱世中难得的片刻宁静与普遍的社会灾难之间的冲突。诗人借眼前之景转入内心之痛,层层递进地展开叙述。
诗中既有对农耕生活安宁图景的描写,也有对战乱造成社会失序的控诉;既有对家庭困苦的具体陈述——老母年迈、幼子孤弱、衣食不继、自身多病,也有对个人仕途无望、才能难展的深切悲哀。尤其“千金聘宿瘤,顾谓西施丑”一句,辛辣讽刺了当时是非颠倒、贤愚不分的政治现实,极具批判力度。
更深层次上,诗人并未止于哀叹,而是进行了自我反思:“况我驽蹇质,困踣畏培塿”,表现出一种清醒的自知之明;“济河须巨舫,将焉用罂缶”则暗喻自己才不堪大任,不宜强求高位,体现儒家士人的谦抑与责任感。结尾处“怆恨忆松楸,泪湿蓬鬓垢”,回归亲情与乡愁,使全诗情感归于深沉悲怆。
整首诗结构宏大,情感跌宕起伏,从自然到人事,从家庭到国家,从现实到理想,展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、文学家的广阔胸襟与深刻洞察。语言虽质朴无华,却字字含情,句句见骨,堪称明初五古中的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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辑评
1. 《明诗综》卷五引黄佐语:“伯温诗气象雄浑,辞旨沉郁,得杜陵遗意。”
2. 《列朝诗集小传·甲集》钱谦益评:“刘基当鼎革之际,志在匡扶,其诗慷慨激烈,多忧时悯乱之音。”
3. 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·诚意伯文集》云:“基诗风格遒上,兼有汉魏风骨,尤长于五言古体,往往寄慨遥深。”
4. 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刘大杰著:“刘基诗继承杜甫现实主义传统,关注民生疾苦,抒写时代动荡,感情真挚,语言凝练。”
5. 《元明清诗鉴赏辞典》评此诗:“通篇以对比手法展现理想与现实、安宁与战乱、亲情与责任之间的矛盾,思想厚重,艺术成熟。”
以上为【渡江遣怀】的辑评。
拼音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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