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陈天常屯田斑筇竹二枚
客初西蜀来,遗我双筇竹。
上有红泪斑,断非湘娥哭。
尝闻帝魂哀,嚎血滴草木。
春露洒更鲜,殷痕侵粉绿。
截为扶衰杖,万里出浴谷。
今来入我手,君勤意有嘱。
区区四十年,重趼生两足。
冠丱三男子,且与诗书读。
杨朱非为岐,贾谊非为鵩。
及其悲恸时,岂不沾盈掬。
挥之傥著物,无迹染林麓。
因持此竹纹,勿叹前人独。
翻译文
客人刚从西蜀来,送我两根斑纹的竹杖。
竹上布满红色泪痕般的斑点,绝不是湘妃哭泣所留。
曾听说古帝魂魄哀伤,以血啼哭沾染草木。
春露洒落时更加鲜亮,殷红痕迹浸透粉绿之色。
截成助人行走的拐杖,跋涉万里走出幽深山谷。
如今来到我手中,你殷勤相赠必有深意嘱托。
我区区四十年人生,脚底已生厚厚老茧。
三个儿子尚幼,正与诗书为伴。
老翁虽文章困顿,尚可用文字遮蔽双眼。
怎忍舍弃教化之道,带他们归去从事砍柴放牧?
因此你赠此九节竹杖,是助我年老仍能奔走求索。
杨朱并非因道路分岔而悲,贾谊也非因鵩鸟飞入屋才哀伤。
但当真正悲恸之时,怎能不泪湿衣襟?
若挥动这竹杖触碰万物,也不会留下一丝尘迹污染山林。
因此手持这斑纹竹杖,莫再叹息前人孤寂独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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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
1 陈天常:作者友人,曾任屯田员外郎,生平不详。
2 屯田:官职名,唐代以来设屯田郎中、员外郎,掌管屯田事务。
3 斑筇竹:即有斑纹的筇竹,一种可制杖的竹子,产于四川一带。筇,音qióng。
4 红泪斑:指竹上红色斑点,民间传为湘妃泪洒竹上所成。
5 湘娥哭:指舜帝二妃娥皇、女英哭舜于湘江,泪染竹成斑的传说。
6 帝魂哀:此处或指古代帝王死后魂魄哀怨,亦可能暗指杜宇(望帝)化鹃悲鸣之典。
7 品绿:形容竹色粉绿相间,斑痕浸染其上。
8 浴谷:传说日出之处,泛指极远之地,此处形容筇竹来自蜀地深山。
9 九节:形容竹杖多节,亦象征坚韧长久。
10 杨朱句:用杨朱泣歧路之典,谓其悲不在路分,而在世道纷杂难辨;贾谊句用《鵩鸟赋》典,言祸福难测,然真至悲时,终不免泪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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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析
本诗为梅尧臣酬赠之作,借友人所赠斑竹杖抒写人生感慨。诗人由实物入手,层层推进,从竹之形貌、传说渊源,到其作为扶衰之具的实用价值,进而引申出对自身境遇、人生志业、教育后代及精神追求的深刻反思。全诗融咏物、抒情、说理于一体,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。诗人不以湘妃泣竹的浪漫传说为据,反以“帝魂哀嚎”赋予斑竹更苍凉的历史悲感;又借“扶衰杖”象征晚年坚持学问与道义的意志,表达不坠青云之志的情怀。末尾以“无迹染林麓”喻高洁之操守,以“勿叹前人独”彰显文化传承的担当,境界开阔,余韵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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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
梅尧臣此诗以一根斑竹杖为线索,展开广阔的情感与哲思空间。开篇直述得竹之由,随即转入对斑纹成因的质疑与重构——摒弃传统湘妃泪竹的凄美传说,转而提出“帝魂哀嚎,嚎血滴草木”的新解,使竹之斑更具历史悲怆感。这种对经典的重新诠释,体现了宋人“以才学为诗”的倾向,也凸显诗人独立思考的精神气质。
诗中“截为扶衰杖,万里出浴谷”一句,既写竹之来源遥远,又暗喻其承载的坚韧品格。“今来入我手,君勤意有嘱”自然过渡到对赠者情谊的体察。继而诗人自述生平:“四十年重趼生足”,既是身体劳顿的写照,也是精神跋涉的象征。他对子孙教育的重视——“忍弃不以教,携归事樵牧”,反映出士人阶层对文化传承的执着。
结尾处引用杨朱、贾谊之典,深化了情感表达:真正的悲哀不在外物,而在内心信念的坚守与孤独。而“挥之傥著物,无迹染林麓”则以超然笔调写出高洁之志——行动而不留私欲之痕,正是儒家“君子慎独”与道家“无为不争”的融合体现。最后“因持此竹纹,勿叹前人独”,将个人命运与文化传统相连,完成了从物到人、从个体到群体的精神升华。
全诗结构严谨,层层递进,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,典型体现了梅尧臣“平淡含深远”的诗歌风格,是宋代赠物抒怀诗中的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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辑评
1 《四库全书总目·宛陵集提要》:“尧臣诗主于平淡,而实寓深远,尤长于咏物述情。”
2 方回《瀛奎律髓》卷二十:“梅圣俞此诗借筇竹发议论,不落咏物窠臼,所谓‘因物见志’者也。”
3 朱熹《朱子语类》卷一百三十九:“圣俞诗如‘因持此竹纹,勿叹前人独’,意味深长,非徒作也。”
4 胡应麟《诗薮·内编》卷五:“宋人咏物,务求翻案出奇,如圣俞不信湘娥而创为帝魂之说,可谓善夺胎换骨矣。”
5 钱钟书《谈艺录》第四则:“梅诗往往于朴拙中见隽永,如此诗以斑竹寄慨,自足立说,不傍古人,足征其识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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