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上章困敦七月,尽旃蒙大荒落正月,凡四年有奇。
则天顺圣皇后下
◎久视元年庚子,公元七零零年
秋,七月,献俘于含枢殿。太后以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、燕国公,赐姓武氏。召公卿合宴,举觞属仁杰曰:“公之功也。”将赏之,对曰:“此乃陛下威灵,将帅尽力,臣何功之有!”固辞不受。
闰月,戊寅,车驾还宫。
己丑,以天官侍郎张锡为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。鸾台侍郎、同平章事李峤罢为成均祭酒。锡,峤之舅也,故罢峤政事。
丁酉,吐蕃将麹莽布支寇凉州,围昌松,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与战于洪源谷。麹莽布支兵甲鲜华,休璟谓诸将曰:“诸论既死,麹莽布支新为将,不习军事,诸贵臣子弟皆从之,望之虽如精锐,实易与耳,请为诸君破之。”乃被甲先陷陈,六战皆捷,吐蕃大奔,斩首二千五百级,获二裨将而还。
司府少卿杨元亨,尚食奉御杨元禧,皆弘武之子也。元禧尝忤张易之,易之言于太后:“元禧,杨素之族;素父子,隋之逆臣,子孙不应供奉。”太后从之,壬寅,制:“杨素及其兄弟子孙皆不得任京官。”左迁元亨睦州刺史,元禧贝州刺史。
庚戌,以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,击吐蕃。
庚申,太后欲造大像,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钱以助其功。狄仁杰上疏谏,其略曰:“今之伽蓝,制过宫阙。功不使鬼,止在役人,物不天来,终须地出,不损百姓,将何以求!”又曰:“游僧皆托佛法,诖误生人;里陌动有经坊,阛阓亦立精舍。化诱所急,切于官征;法事所须,严于制敕。”又曰:“梁武、简文舍施无限,及三淮沸浪,五岭腾烟,列刹盈衢,无救危亡之祸,缁衣蔽路,岂有勤王之师!”又曰:“虽敛僧钱,百未支一。尊容既广,不可露居,覆以百层,尚忧未遍,自馀廊宇,不得全无。如来设教,以慈悲为主。岂欲劳人,以存虚饰?”又曰:“比来水旱不节,当今边境未宁,若费官财,又尽人力,一隅有难,将何以救之!”太后曰:“公教朕为善,何得相违!”遂罢其役。
阿悉吉薄露叛,遣左金吾将军田扬名、殿中侍御史封思业讨之。军至碎叶,薄露夜于城傍剽掠而去,思业将骑追之,反为所败。扬名引西突厥斛瑟罗之众攻其城,旬馀,不克。九月,薄露诈降,思业诱而斩之,遂俘其众。
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,群臣莫及,常谓之国老而不名。仁杰好面引廷争,太后每屈意从之。尝从太后游幸,遇风吹仁杰巾坠,而马惊不能止,太后命太子追执其鞚而系之。仁杰屡以老疾乞骸骨,太后不许。入见,常止其拜,曰:“每见公拜,朕亦身痛。”仍免其宿直,戒其同僚曰:“自非军国大事,勿以烦公。”辛丑,薨,太后泣曰:“朝堂空矣!”自是朝廷有大事,众或不能决,太后辄叹曰:“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!”
太后尝问仁杰:“朕欲得一佳士用之,谁可者?”仁杰曰:“未审陛下欲何所用之?”太后曰:“欲用为将相。”仁杰对曰:“文学缊藉,则苏味道、李峤固其选矣。必欲取卓荦奇才,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,其人虽老,宰相才也。”太后擢柬之为洛州司马。数日,又问仁杰,对曰:“前荐柬之,尚未用也。”太后曰:“已迁矣。”对曰:“臣所荐者可为宰相,非司马也。”乃迁秋官侍郎;久之,卒用为相。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、监察御史曲阿桓彦范、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,率为名臣。或谓仁杰曰:“天下桃李,悉在公门矣。”仁杰曰:“荐贤为国,非为私也。”
初,仁杰为魏州刺史,有惠政,百姓为之立生祠。后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,贪暴为人患,人遂毁其像焉。冬,十月,辛亥,以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,以备突厥。
甲寅,制复以正月为十一月,一月为正月,赦天下。
丁巳,纳言韦巨源罢,以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、同平章事。安石,津之孙也。时武三思、张易之兄弟用事,安石数面折之。尝侍宴禁中,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数人在座同博。安石跪奏曰:“商贾贱类,不应得预此会。”顾左右逐出之,座中皆失色;太后以其言直,劳勉之,同列皆叹服。
丁卯,太后幸新安;壬申,还宫。
十二月,甲寅,突厥掠陇右诸监马万馀匹而去。
时屠禁尚未解,凤阁舍人全节崔融上言,以为:“割烹牺牲,弋猎禽兽,圣人著之典礼,不可废阙。又,江南食鱼,河西食肉,一日不可无;富者未革,贫者难堪,况贫贱之人,仰屠为生,日戮一人,终不能绝,但资恐喝,徒长奸欺。为政者苟顺月令,合礼经,自然物遂其生,人得其性矣。”戊午,复开屠禁,祠祭用牲牢如故。
◎长安元年辛丑,公元七零一年
春,正月,丁丑,以成州言佛迹见,改元大足。
三月,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张锡坐知选漏泄禁中语、赃满数万,当斩,临刑释之,流循州。时苏味道亦坐事与锡俱下司刑狱,锡乘马,气色自若,舍于三品院,帷屏食饮,无异平居。味道步至系所,席地而卧,蔬食而已。太后闻之,赦味道,复其位。
是月,大雪,苏味道以为瑞,帅百官入贺。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止之曰:“三月雪为瑞雪,腊月雷为瑞雷乎?”味道不从。既入,求礼独不贺,进言曰:“今阳和布气,草木发荣,而寒雪为灾,岂得诬以为瑞!贺者皆谄谀之士也。”太后为之罢朝。
时又有献三足牛者,宰相复贺。求礼扬言曰:“凡物反常皆为妖。此鼎足非其人,政教不行之象也。”太后为之愀然。
夏,五月,乙亥,太后幸三阳宫。
以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,以备突厥。
六月,庚申,以夏官尚书李迥秀同平章事。
迥秀性至孝,其母本微贱,妻崔氏常叱媵婢,母闻之不悦,迥秀即时出之。或曰:“贤室虽不避嫌疑,然过非七出,何遽如是!”迥秀曰:“娶妻本以养亲,今乃违忤颜色,安敢留也!”竟出之。秋,七月,甲戌,太后还宫。
甲申,李怀远罢为秋官尚书。
八月,突厥默啜寇边,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,统诸军击之,未行而虏退。
丙寅,武邑人苏安恒上疏曰:“陛下钦先圣之顾托,受嗣子之推让,敬天顺人,二十年矣。岂不闻帝舜褰裳,周公复辟!舜之于禹,事只族亲;旦与成王,不离叔父。族亲何如子之爱,叔父何如母之恩?今太子孝敬是崇,春秋既壮,若使统临宸极,何异陛下之身!陛下年德既尊,宝位将倦,机务繁重,浩荡心神,何不禅位东宫,自怡圣体!自昔理天下者,不见二姓而俱王也,当今梁、定、河内、建昌诸王,承陛下之廕覆,并得封王。臣谓千秋万岁之后,于事非便。臣请黜为公侯,任以闲简。臣又闻陛下有二十馀孙,今无尺寸之封,此非长久之计也。臣请分土而王之,择立师傅,教其孝敬之道,以夹辅周室,屏籓皇家,斯为美矣。”疏奏,太后召见,赐食,慰谕而遣之。
太后春秋高,政事多委张易之兄弟;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、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。易之诉于太后,九月,壬申,太后皆逼令自杀。延基,承嗣之子也。
丙申,以相王知左、右羽林卫大将军事。
冬,十月,壬寅,太后西入关,辛酉,至京师;赦天下,改元。
十一月,戊寅,改含元宫为大明宫。
天官侍郎安平崔玄,性介直,未尝请谒。执政恶之,改文昌左丞。月馀,太后谓玄曰:“自卿改官以来,闻令史设斋自庆。此欲盛为奸贪耳,今还卿旧任。”乃复拜天官侍郎,仍赐彩七十段。
以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、陇右诸军大使。
先是,凉州南北境不过四百馀里,突厥、吐蕃频岁奄至城下,百姓苦之。元振始于南境硖口置和戎城,北境碛中置白亭军,控其冲要,拓州境千五百里,自是寇不复至城下。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,尽水陆之利。旧凉州粟麦斛至数千,及汉通收率之后,一缣籴数十斛,积军粮支数十年。元振善于抚御,在凉州五年,夷、夏畏慕,令行禁止,牛羊被野,路不拾遗。
◎长安二年壬寅,公元七零二年
春,正月,乙酉,初设武举。
空厥寇盐、夏二州。三月,庚寅,突厥破石岭,寇并州。以雍州长史薛季昶摄右台大夫,充山东防御军大使,沧、瀛、幽、易、恒、定等州诸军皆受季昶节度。夏,四月,以幽州刺史张仁愿专知幽、平、妫、檀防御,仍与季昶相知,以拒突厥。
五月,壬申,苏安恒复上疏曰:“臣闻天下者,神尧、文武之天下也。陛下虽居正统,实因唐氏旧基。当今太子追回,年德俱盛,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,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,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?陛下何故日夜积忧,不知钟鸣漏尽!臣愚以为天意人事,还归李家。陛下虽安天位,殊不知物极则反,器满则倾。臣何惜一朝之命,而不安万乘之国哉!”太后亦不之罪。
乙未,以相王为并州牧,充安北道行军元帅,以魏元忠为之副。
六月,壬戌,召神都留守韦巨源诣京师,以副留守李峤代之。
秋,七月,甲午,突厥寇代州。
司仆卿张昌宗兄弟贵盛,势倾朝野。八月,戊午,太子、相王、太平公主上表请封昌宗为王,制不许;壬戌,又请,乃赐爵鄴国公。
敕:“自今有告言扬州及豫、博馀党,一无所问,内外官司无得为理。”
九月,乙丑朔,日有食之,不尽如钩,神都见其既。
壬申,突厥寇忻州。
己卯,吐蕃遣其臣论弥萨来求和。
庚辰,以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,洛州长史敬晖为副;辛巳,又以相王旦为并州道元帅,三思与武攸宜、魏元忠为之副;姚元崇为长史,司礼少卿郑杲为司马;然竟不行。
癸未,宴论弥萨于麟德殿。时凉州都督唐体璟入朝,亦预宴。弥萨屡窥之。太后问其故,对曰:“洪源之战,此将军猛厉无故,故欲识之。”太后擢休璟为右武威、金吾二卫大将军。休璟练习边事,自碣石以西逾四镇,绵亘万里,山川要害,皆能记之。
戊申,吐蕃赞普将万馀人寇茂州,都督陈大慈与之四战,皆破之,斩首千馀级。
十一月,辛未,监察御史魏靖上疏,以为:“陛下既知来俊臣之奸,处以极法,乞详覆俊臣等所推十狱,伸其枉滥。”太后乃命监察御史苏颋按覆俊臣等旧狱,由是雪免者甚众。颋,夔之曾孙也。
戊子,太后祀南郊,赦天下。
十二月,甲午,以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,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,右羽林卫将军薛讷、左武卫将军骆务整为之副。
戊申,置北庭都护府于庭州。侍御史张循宪为河东采访使,有疑事不能决,病之,问侍吏曰:“此有佳客,可与议事者乎?”吏言前平乡尉猗氏张嘉贞有异才,循宪召见,询以事;嘉贞为条析理分,莫不洗然。循宪因请为奏,皆意所未及。循宪还,见太后,太后善其奏,循宪具言嘉贞所为,且请以己之官授之。太后曰:“朕宁无一官自进贤邪!”因召嘉贞,入见内殿,与语,大悦,即拜监察御史;擢循宪司勋郎中,赏其得人也。
◎长安三年癸卯,公元七零三年
春,三月,壬戌朔,日有食之。
夏,四月,吐蕃遣使献马千匹、金二千两以求昏。
闰月,丁丑,命韦安石留守神都。
己卯,改文昌台为中台。以中台左丞李峤知纳言事。
新罗王金理洪卒,遣使立其弟崇基为王。
宁州大水,溺杀二千馀人。
秋,七月,癸卯,以正谏大夫硃敬则同平章事。
戊申,以并州牧相王旦为雍州牧。
庚戌,以夏官尚书、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同凤阁鸾台三品。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诸部相攻,安西道绝。太后命休璟与诸宰相议其事,顷之,奏上,太后即依其议施行。后十馀日,安西诸州请兵应接,程期一如休璟所画,太后谓休璟曰:“恨用卿晚!”谓诸宰相曰:“休璟练习边事,卿曹十不当一。”
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用刑残酷,诸部不服。乌质勒本隶斛瑟罗,号莫贺达干,能抚其众,诸部归之,斛瑟罗不能制。乌质勒置都督二十员,各将兵七千人,屯碎叶西北;后攻陷碎叶,徙其牙帐居之。斛瑟罗部众离散,因入朝,不敢复还,乌质勒悉并其地。
九月,庚寅朔,日有食之,既。
初,左台大夫、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为洛州长史,洛阳令张昌仪恃诸兄之势,每牙,直上长史听事;元忠到官,叱下之。张易之奴暴乱都市,元忠杖杀之。及为相,太后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,欲以为雍州长史,对仗,问宰相曰:“谁堪雍州者?”元忠对曰:“今之朝臣无以易薛季昶。”太后曰:“季昶久任京府,朕欲别除一官;昌期何如?”诸相皆曰:“陛下得人矣。”元忠独曰:“昌期不堪!”太后问其故,元忠曰:“昌期少年,不闲吏事,向在岐州,户口逃亡且尽。雍州帝京,事务繁剧,不若季昶强干习事。”太后默然而止。元忠又尝面奏:“臣自先帝以来,蒙被恩渥,今承乏宰相,不能尽忠死节,使小人在侧,臣之罪也!”太后不悦,由是诸张深怨之。
司礼丞高戬,太平公主之所爱也。会太后不豫,张昌宗恐太后一日晏驾,为元忠所诛,乃谮元忠与戬私议云“太后老矣,不若挟太子为久长。”太后怒,下元忠、戬狱,将使与昌宗廷辨之。昌宗密引凤阁舍人张说,赂以美官,使证元忠,说许之。明日,太后召太子、相王及诸宰相,使元忠与昌宗参对,往复不决。昌宗曰:“张说闻元忠言,请召问之。”
太后召说。说将入,凤阁舍人南和宋璟谓说曰:“名义至重,鬼神难欺,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。若获罪流窜,其荣多矣。若事有不测,璟当叩阁力争,与子同死。努力为之,万代瞻仰,在此举也!”殿中侍御史济源张廷珪曰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!”左史刘知几曰:“无污青史,为子孙累!”
及入,太后问之,说未对。元忠惧,谓说曰:“张说欲与昌宗共罗织魏元忠邪!”说叱之曰:“元忠为宰相,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!”昌宗从旁迫趣说,使速言。说曰:“陛下视之,在陛下前,犹逼臣如是,况在外乎!臣今对广朝,不敢不以实对。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,但昌宗逼臣使诬证之耳!”易之、昌宗遽呼曰:“张说与魏元忠同反!”太后问其状。对曰:“说尝谓元忠为伊、周;伊尹放太甲,周公摄王位,非欲反而何?”说曰:“易之兄弟小人,徒闻伊、周之语,安知伊、周之道!日者元忠初衣紫,臣以郎官往贺,元忠语客曰:‘无功受庞,不胜惭惧。’臣实言曰:‘明公居伊、周之任,何愧三品!’彼伊尹、周公皆为臣至忠,古今慕仰。陛下用宰相,不使学伊、周,当使学谁邪?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,附元忠立致族灭!但臣畏元忠冤魂,不敢诬之耳。”太后曰:“张说反覆小人,宜并系治之。”他日,更引问,说对如前。太后怒,命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鞫之,说所执如初。
硃敬则抗疏理之曰:“元忠素称忠正,张说所坐无名,若令抵罪,失天下望。”苏安恒亦上疏,以为:“陛下革命之初,人以为纳谏之主;暮年以来,人以为受佞之主。自元忠下狱,里巷恟恟,皆以为陛下委信奸宄,斥逐贤良。忠臣烈士,皆抚髀于私室而钳口于公朝,畏迕易之等意,徒取死而无益。方今赋役烦重,百姓凋弊,重以谗慝专恣,刑赏失中,窃恐人心不安,别生它变,争锋于硃雀门内,问鼎于大明殿前,陛下将何以谢之,何以御之?”易之等见其疏,大怒,欲杀之,赖硃敬则及凤阁舍人桓彦范、著作郎陆泽魏知古保救得免。
丁酉,贬元忠为高要尉,戬、说皆流岭表。元忠辞日,言于太后曰:“臣老矣,今向岭南,十死一生。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。”太后问其故,时易之、昌宗皆侍侧,元忠指之曰:“此二小儿,终为乱阶。”易之等下殿,叩膺自掷称冤。太后曰:“元忠去矣!”
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复奏申理元忠,宋璟谓之曰:“魏公幸已得全,今子复冒威怒,得无狼狈乎!”晙曰:“魏公以忠获罪,晙为义所激,颠沛无恨。”璟叹曰:“璟不能申魏公之枉,深负朝廷矣!”
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饯元忠于郊外,易之诈为告密人柴明状,称贞慎等与元忠谋反。太后使监察御史丹徒马怀素鞫之,谓怀素曰:“兹事皆实,略问,速以闻。”顷之,中使督趣者数四,曰:“反状皎然,何稽留如此?”怀素请柴明对质,太后曰:“我自不知柴明处,但据状鞫之,安用告者?”怀素据实以闻,太后怒曰:“卿欲纵反者邪?”对曰:“臣不敢纵反者。元忠以宰相谪官,贞慎等以亲故追送,若诬以为反,臣实不敢。昔栾布奏事彭越头下,汉祖不以为罪,况元忠之刑未如彭越,而陛下欲诛其送者乎!且陛下操生杀之柄,欲加之罪,取决圣衷可矣;若命臣推鞫,臣敢不以实闻!”太后曰:“汝欲全不罪邪?”对曰:“臣智识愚浅,实不见其罪!”太后意解。贞慎等由是获免。
太后尝命朝贵宴集,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。易之素惮璟,欲悦其意,虚位揖之曰:“公方今第一人,何乃下坐?”璟曰:“才劣位卑,张卿以为第一,何也?”天官侍郎郑杲谓璟曰:“中丞奈何卿五郎?”璟曰:“以官言之,正当为卿。足下非张卿家奴,何郎之有!”举坐悚惕。时自武三思以下,皆谨事易之兄弟,璟独不为之礼。诸张积怒,常欲中伤之;太后知之,故得免。
丁未,以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西京留守。
冬,十月,丙寅,车驾发西京;乙酉,至神都。
十一月,己丑,突厥遣使谢许昏。丙申,宴于宿羽台,太子预焉。宫尹崔神庆上疏,以为:“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龟者,为别敕征召,恐有诈妄,内出龟合,然后应命。况太子国本,古来征召皆用玉契。此诚重慎之极也。昨缘突厥使见,太子应预朝参,直有文符下宫,曾不降敕处分,臣愚谓太子非朔望朝参、应别召者,望降墨敕及玉契。”太后甚然之。
始安獠欧阳倩拥众数万,攻陷州县,朝廷思得良吏以镇之。硃敬则称司封郎中裴怀古有文武才;制以怀古为桂州都督,仍充招慰讨击使。怀古才及岭上,飞书示以祸福,倩等迎降,且言“为吏所侵逼,故举兵自救耳。”怀古轻骑赴之。左右曰:“夷獠无信,不可忽也。”怀古曰:“吾仗忠信,可通神明,而况人乎!”遂诣其营,贼众大喜,归所掠货财;诸洞酋长素持两端者,皆来款附,岭外悉定。
是岁,分命使者以六条察州县。
吐蕃南境诸部皆叛,赞普器弩悉弄自将击之,卒于军中。诸子争立,久之,国人立其子弃隶蹜赞为赞普,生七年矣。
◎长安四年甲辰,公元七零四年
春,正月,丙申,册拜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。怀道,斛瑟罗之子也。
丁未,毁三阳宫,以其材作兴泰宫于万安山。二宫皆武三思建议为之,请太后每岁临幸,功费甚广,百姓苦之。左拾遗卢藏用上疏,以为:“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,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戒,致陛下不知百姓失业,伤陛下之仁。陛下诚能以劳人为辞,发制罢之,则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爱人也。”不从。藏用,承庆之弟孙也。
夏官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颇受贿赂,监察御史马怀素劾奏之。二月,癸亥,迥秀贬庐州刺史。
壬申,正谏大夫、同平章事硃敬则以老疾致仕。敬则为相,以用人为先,自馀细务不之视。
太后尝与宰相议及刺史、县令。三月,己丑,李峤、唐休璟等奏:“窃见朝廷物议,远近人情,莫不重内官,轻外职,每除授牧伯,皆再三披诉。比来所遣外任,多是贬累之人;风俗不澄,实由于此。望于台、阁、寺、监妙简贤良,分典大州,共康庶绩。臣等请辍近侍,率先具僚。”太后命书名探之,得韦嗣立及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。癸巳,制各以本官检校刺史,嗣立为汴州刺史。其后政迹可称者,唯常州刺史薛谦光、徐州刺史司马鍠而已。
丁亥,徙平恩王重福为谯王。
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谒归葬其父,制州县供葬事。味道因之侵毁乡人墓田,役使过度。监察御史萧至忠劾奏之,左迁坊州刺史。至忠,引之玄孙也。
太后幸兴泰宫。
太后复税天下僧尼,作大像于白司马阪,令春官尚书武攸宁检校,糜费巨亿。李峤上疏,以为:“天下编户,贫弱者众。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馀缗,若将散施,人与一千,济得一十七万馀户。拯饥寒之弊,省劳役之勤,顺诸佛慈悲之心,沾圣君亭育之意,人神胥悦,功德无穷。方作过后因缘,岂如见在果报!”监察御史张廷珪上疏谏曰:“臣以时政论之,则宜先边境,蓄府库,养人力;以释教论之,则宜救苦厄,灭诸相,崇无为。伏愿陛下察臣之愚,行佛之意,务以理为上,不以人废言。”太后为之罢役,仍召见廷珪,深赏慰之。
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请归侍;六月,辛酉,以元崇行相王府长史,秩位并同三品。
秋,七月,丙戌,以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为内史。
再思为相,专以谄媚取容。司礼少卿张同休,易之兄也,尝召公卿宴集,酒酣,戏再思曰:“杨内史面似高丽。”再思欣然,即剪纸帖巾,反披紫袍,为高丽舞,举坐大笑。时人或誉张昌宗之美曰:“六郎面似莲花。”再思独曰:“不然。”昌宗问其故,再思曰:“乃莲花似六郎耳。”
甲午,太后还宫。
乙未,司礼少卿张同休、汴州刺史张昌期、尚方少监张昌仪皆坐赃下狱,命左右台共鞫之;丙申,敕,张易之、张昌宗作威作福,亦命同鞫。辛丑,司刑正贾敬言奏:“张昌宗强市人田,应征铜二十斤。”制“可”。乙巳,御史大夫李承嘉、中丞桓彦范奏:“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馀缗,张昌宗法应免官。”昌宗奏:“臣有功于国,所犯不至免官。”太后问诸宰相:“昌宗有功乎?”杨再思曰:“昌宗合神丹,圣躬服之有验,此莫大之功。”太后悦,赦昌宗罪,复其官。左补阙戴令言作《两脚狐赋》,以讥再思,再思出令言为长社令。
丙午,夏官侍郎、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,左迁原州都督,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。
癸丑,张同休贬岐山丞,张昌仪贬博望丞。
鸾台侍郎、知纳言事、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举奏张易之等罪,敕付安石及右庶子、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鞫之,未竟而事变。八月,甲寅,以安石兼检校扬州长史,庚申,以休璟兼幽营都督、安东都护。休璟将行,密言于太子曰:“二张恃宠不臣,必将之乱。殿下宜备之。”相王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、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上言:“臣事相王,不宜典兵马。臣不敢爱死,恐不益于王。”辛酉,改春官尚书,馀如故。元崇字元之,时突厥叱列元崇反,太后命元崇以字行。
突厥默啜既和亲,戊寅,始遣淮阳王武延秀还。
九月,壬子,以姚元之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;辛酉,以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。
元之将行,太后令举外司堪为宰相者。对曰:“张柬之沉厚有谋,能断大事,且其人已老。惟陛下急用之。”冬,十月,甲戌,以秋官侍郎张柬之同平章事,时年且八十矣。
乙亥,以韦嗣立检校魏州刺史,馀如故。
壬午,以怀州长史河南房融同平章事。
太后命宰相各举堪为员外郎者,韦嗣立荐广武令岑羲曰:“但恨其伯父长倩为累。”太后曰:“苟或有才,此何所累!”遂拜天官员外郎。由是诸缘坐者始得进用。
十二月,甲寅,敕大足已来新置官并停。
丙辰,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韦嗣立罢为成均祭酒,检校魏州刺史如故;以兄承庆入相故也。
太后寝疾,居长生院,宰相不得见者累月,惟张易之、昌宗侍侧。疾少间,崔玄奏言:“皇太子、相王,仁明孝友,足侍汤药。宫禁事重,伏愿不令异姓出入。”太后曰:“德卿厚意。”易之、昌宗见太后疾笃,恐祸及己,引用党援,阴为之备。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事于通衢,云“易之兄弟谋反”,太后皆不问。
辛未,许州人杨元嗣,告“昌宗尝召术士李弘泰占相,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,劝于定州造佛寺,则天下归心。”太后命韦承麇庆及司刑卿崔神庆、御史中丞宋璟鞫之。神庆,神基之弟也。承庆、神庆奏言:“昌宗款称‘弘泰之语,寻已奏闻”,准法首原;弘泰妖言,请收行法。”璟与大理丞封全祯奏:“昌宗庞荣如是,复召术士占相,志欲何求!弘泰称筮得纯《乾》,天子之卦。昌宗倘以弘泰为妖妄,何不即执送有司!虽云奏闻,终是包藏祸心,法当处斩破家。请收付狱,穷理其罪!”太后久之不应,璟又曰:“傥不即收系,恐其摇动众心。”太后曰:“卿且停推,俟更检详文状。”璟退,左拾遗江都李邕进曰:“向观宋璟所奏,志安社稷,非为身谋,愿陛下可其奏。”太后不听。寻敕璟扬州推按,又敕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赃污,又敕璟副李峤安抚陇、蜀;璟皆不肯行,奏曰:“故事,州县官有罪,品高则侍御史、卑则监察御史按之,中丞非军国大事,不当出使。今陇、蜀无变,不识陛下遣臣出外何也?臣皆不敢奉制。”
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,以为:“昌宗无功荷宠,而包藏祸心,自招其咎,此乃皇天降怒;陛下不忍加诛,则违天不祥。且昌宗既云奏讫,则不当更与弘泰往还,使之求福禳灾,是则初无悔心;所以奏者,拟事发则云先已奏陈,不发则俟时为逆。此乃奸臣诡计,若云可舍,谁为可刑!况事已再发,陛下皆释不问,使昌宗益自负得计,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,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。苟逆臣不诛,社稷亡矣。请付鸾台凤阁三司,考竟其罪!”疏奏,不报。
崔玄亦屡以为言,太后令法司议其罪。玄弟司刑少卿昪,处以大辟。宋璟复奏收昌宗下狱。太后曰:“昌宗已自奏闻。”对曰:“昌宗为飞书所逼,穷而自陈,势非得已。且谋反大逆,无容首免。若昌宗不伏大刑,安用国法!”太后温言解之。璟声色逾厉曰:“昌宗分外承恩,臣知言出祸从,然义激于心,虽死不恨!”太后不悦,杨再思恐其忤旨,遽宣敕令出,璟曰:“圣主在此,不烦宰相擅宣敕命!”太后乃可其奏,遣昌宗诣台,璟庭立而按之;事未毕,太后遣中使召昌守特敕赦之。璟叹曰:“不先击小子脑裂,负此恨矣!”太后乃使昌宗诣璟谢,璟拒不见。
左台中丞桓彦范、右台中丞东光袁恕己共荐詹事司直阳峤为御史。杨再思曰:“峤不乐搏击之任如何?”彦范曰:“为官择人,岂必待其所欲!所不欲者,尤须与之,所以长难进之风,抑躁求之路。”乃擢为右台侍御史。峤,休之之玄孙也。
先是李峤、崔玄奏:“往属革命之时,人多逆节,遂致刻薄之吏,恣行酷法。其周兴等所劾破家者,并请雪免。”司刑少卿桓彦范又奏陈之,表疏前后十上,太后乃从之。
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
◎神龙元年乙巳,公元七零五年
春,正月,壬午朔,赦天下,改元。自文明以来得罪者,非扬、豫、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,咸赦除之。
太后疾甚,麟台监张易之、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,张柬之、崔玄与中台右丞敬晖、司刑少卿桓彦范、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之。柬之谓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曰:“将军今日富贵,谁所致也?”多祚泣曰:“大帝也。”柬之曰:“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,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?”多祚曰:“苟利国家,惟相公处分,不敢顾身及妻子!”因指天地以自誓。遂与定谋。
初,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杨元琰相代,同泛江,至中流,语及太后革命事,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。及柬之为相,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,谓曰:“君颇记江中之言乎?今日非轻授也。”柬之又用彦范、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左、右羽林将军,委以禁兵。易之等疑惧,乃更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,易之等乃安。
俄而姚元之自灵武至都,柬之、彦范相谓曰:“事济矣!”遂以其谋告之。彦范以事白其母,母曰:“忠孝不两全,先国后家可也。”时太子于北门起居,彦范、晖谒见,密陈其策,太子许之。
癸卯,柬之、玄、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,帅左右羽林兵五百馀人至玄武门,遣多祚、湛及内直郎、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。太子疑,不出,同皎曰:“先帝以神器付殿下,横遭幽废,人神同愤,二十三年矣!今天诱其衷,北门、南牙,同心协力,以今日诛凶竖,复李氏社稷,愿殿下暂至玄武门,以副众望。”太子曰:“凶竖诚当夷灭,然上体不安,得无惊怛!诸公更为后图。”李湛曰:“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,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!请殿下自出止之。”太子乃出。
同皎扶抱太子上马,从至玄武门,斩关而入。太后在迎仙宫,柬之等斩易之、昌宗于庑下,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,环绕侍卫。太后惊起,问曰:“乱者谁邪?”对曰:“张易之、昌宗谋反,臣等奉太子令诛之,恐有漏泄,故不敢以闻。称兵宫禁,罪当万死!”太后见太子曰:“乃汝邪?小子既诛,可还东宫!”彦范进曰:“太子安得更归!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,今年齿已长,久居东宫,天意人心,久思李氏。群臣不忘太宗、天皇之德,故奉太子诛贼臣。愿陛下传位太子,以顺天人之望!”李湛,义府之子也。太后见之,谓曰:“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?我于汝父子不薄,乃有今日!”湛惭不能对。又谓崔玄曰:“他人皆因人以进,惟卿朕所自擢,亦在此邪?”对曰:“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。”
于是收张昌期、同休、昌仪等,皆斩之,与易之、昌宗枭首天津南。是日,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,收韦承庆、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系狱,皆易之之党也。初,昌仪新作第,甚美,逾于王主。或夜书其门曰:“一日丝能作几日络?”灭去,复书之,如是六七。昌仪取笔注其下曰:“一日亦足。”乃止。
甲辰,制太子监国,赦天下。以袁恕己为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,分遣十使赍玺书宣慰诸州。乙巳,太后传位于太子。
丙午,中宗即位。赦天下,惟张易之党不原;其为周兴等所枉者,咸令清雪,子女配没者皆免之。相王加号安国相王,拜太尉、同凤阁鸾台三品,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。皇族先配没者,子孙皆复属籍,仍量叙官爵。
丁未,太后徙居上阳宫,李湛留宿卫。戊申,帝帅百官诣上阳宫,上太后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。
庚戌,以张柬之为夏官尚书、同凤阁鸾台三品,崔玄为内史,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,敬晖、桓彦范皆为纳言;并赐爵郡公。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,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、琅邪郡公,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、赵国公;自馀官赏有差。
张柬之等之讨张易之也,殿中监田归道将千骑宿玄武门,敬晖遣使就索千骑,归道先不预谋,拒而不与。事宁,晖欲诛之,归道以理自陈,乃免归私第;帝嘉其忠壮,召拜太仆少卿。
翻译
本篇并非诗歌,而是《资治通鉴·卷二百零七·唐纪二十三》的史实记载,属编年体史书内容,记述武则天晚年至唐中宗神龙政变期间的政治、军事与人事变动。因此无“诗”的译文可言,以下为该段文字的大致白话翻译:
从农历庚子年(久视元年,公元700年)七月起,到乙巳年(神龙元年,公元705年)正月止,共历时四年多。
武则天在含枢殿举行献俘仪式。她任命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,封燕国公,并赐姓武氏。召集群臣设宴庆贺时,举杯对狄仁杰说:“这是你的功劳啊。”准备赏赐他,狄仁杰推辞道:“这是陛下威德所至,将帅奋力作战的结果,我有何功?”坚决不受赏。
闰七月戊寅日,皇帝车驾返回洛阳宫。
己丑日,任命天官侍郎张锡为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;原鸾台侍郎、同平章事李峤被罢免,改任成均祭酒。因张锡是李峤的舅舅,故罢免李峤以避亲嫌。
丁酉日,吐蕃将领麹莽布支侵犯凉州,围攻昌松。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率军在洪源谷迎战。麹莽布支军队装备鲜亮,唐休璟对众将说:“敌将诸论已死,麹莽布支新任主帅,不熟悉军事,部下多为贵族子弟,看似精锐,实则易败,请让我为你们击破他们!”于是披甲率先冲入敌阵,六战皆胜,吐蕃军队溃逃,斩首两千五百级,俘获两名副将而还。
司府少卿杨元亨与尚食奉御杨元禧,都是杨弘武之子。元禧曾得罪张易之,张易之上奏太后:“元禧是杨素族人;杨素父子是隋朝逆臣,其子孙不应在宫廷供职。”太后采纳,壬寅日下令:“杨素及其兄弟子孙不得任京官。”贬杨元亨为睦州刺史,杨元禧为贝州刺史。
庚戌日,任命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,抵御吐蕃。
庚申日,太后想建造大佛像,命天下僧尼每日捐一钱助工。狄仁杰上疏劝谏,大意说:“如今寺庙规模超过皇宫。工程不靠鬼神,只靠役使百姓;物资不出于天,全赖土地出产。若不损害百姓,又从何获取资源?”又说:“游方僧人假托佛法,误导民众;街巷处处设经坊,市集中也建精舍。他们化缘紧迫,甚于官府征税;法事所需,严过朝廷诏令。”又说:“梁武帝、简文帝施舍无数,但当三淮动乱、五岭烽火时,满街佛塔救不了危亡,遍地僧侣也无勤王之师!”又说:“即使征收僧钱,也不足费用百分之一。佛像宏大,不能露天安置,需建百层楼阁覆盖,其余廊宇也不能省略。如来教化以慈悲为主,岂愿劳民伤财,只为虚饰?”又说:“近年水旱失常,边境未宁。若耗尽国库人力,一旦某地有难,如何救援?”太后听后说:“你教我行善,怎能违背?”于是停止造像工程。
阿悉吉薄露反叛,派左金吾将军田扬名、殿中侍御史封思业讨伐。大军抵达碎叶,薄露夜间劫掠城边后撤走,封思业率骑兵追击,反遭击败。田扬名联合西突厥斛瑟罗部攻打其城,十余日不克。九月,薄露假装投降,封思业将其诱杀,吞并其部众。
太后极为信任重用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,群臣无人能比,常称其为“国老”而不直呼其名。狄仁杰喜欢当廷直言争辩,太后每每屈从他的意见。一次随太后出游,风吹落狄仁杰头巾,马受惊奔跑不止,太后命太子追上去牵住缰绳为其系好。狄仁杰多次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,太后不准。接见时常制止他下拜,说:“每次看你下拜,我也觉得身体疼痛。”并免除他值夜班职责,告诫同僚:“除非军国大事,不要烦扰他。”辛丑日,狄仁杰去世,太后流泪说:“朝廷空了!”此后凡遇重大事务,众人难以决断时,太后常叹息:“上天为何这么早夺走我的国老!”
太后曾问狄仁杰:“我想选一位杰出人才任用,谁合适?”狄仁杰问:“不知陛下想用他做什么?”太后说:“要作将相。”狄仁杰答:“若论文才温厚,苏味道、李峤自然入选。若要卓绝奇才,则荆州长史张柬之,此人虽老,却有宰相之才。”太后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。几天后又问,狄仁杰说:“上次推荐的张柬之还未重用。”太后说:“已升迁了。”狄仁杰说:“我荐的是宰相,不是司马。”于是再升为秋官侍郎,最终任宰相。狄仁杰又推荐夏官侍郎姚元崇、监察御史桓彦范、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,后来都成为名臣。有人对他说:“天下英才,尽出您门下了。”狄仁杰答:“荐贤为国,非为私利。”
当初狄仁杰任魏州刺史,施政仁惠,百姓为他立生祠。后来其子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,贪婪残暴,百姓遂毁掉狄仁杰塑像。
冬十月辛亥日,任命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,防备突厥。
甲寅日,下诏恢复正月为十一月,一月为正月,大赦天下。
丁巳日,纳言韦巨源被罢免,任命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、同平章事。安石是韦津之孙。当时武三思、张易之兄弟掌权,韦安石多次当面指责他们。一次在宫中侍宴,张易之带蜀商宋霸子等人入座赌博。安石跪奏:“商人卑贱,不应参与此会。”随即命左右将其逐出,满座震惊。太后因其正直,加以慰勉,同僚皆叹服。
丁卯日,太后驾临新安;壬申日回宫。
十二月甲寅日,突厥掠走陇右诸监马万余匹而去。
当时屠宰禁令未解,凤阁舍人崔融上言认为:“宰杀牲畜、狩猎禽兽,圣人早已列入典章,不可废除。江南人食鱼,河西人食肉,一日不可或缺。富人尚未改变习惯,穷人更难承受。何况贫贱之人依赖屠宰为生,每天杀一人也无法杜绝,只会滋生恐吓,助长欺诈。执政者只要顺应时节,合乎礼制,万物自会生长,百姓各得其所。”戊午日,重新开放屠宰禁令,祭祀仍用牺牲如旧。
长安元年(701年)正月丁丑日,因成州报告发现佛迹,改元“大足”。
二月己酉日,任命鸾台侍郎李怀远为同平章事。
三月,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张锡因泄露选官机密、贪污数万,被判斩刑,临刑前被赦免,流放循州。当时苏味道也因事与张锡一同下狱。张锡骑马赴刑场,神色自若,住在三品囚室,帷帐饮食一如平日。苏味道步行前往囚所,席地而卧,只吃粗食。太后听说后,赦免苏味道,恢复其职位。
当月大雪,苏味道以为祥瑞,率领百官入贺。殿中侍御史王求礼阻止说:“三月下雪叫瑞雪,腊月打雷也算瑞雷吗?”苏味道不听。入贺时,唯独王求礼不贺,进言道:“如今阳气升腾,草木繁茂,寒雪实为灾害,怎能谎称为瑞!贺者皆是谄媚之徒。”太后因此罢朝。
又有献三足牛者,宰相又要庆贺。王求礼高声说:“凡事反常即为妖异。这像是鼎足不在其位,象征政令不行。”太后闻言神色黯然。
五月乙亥日,太后前往三阳宫。
任命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,防备突厥。
任命天官侍郎顾琮为同平章事。
六月庚申日,任命夏官尚书李迥秀为同平章事。
李迥秀极为孝顺,母亲出身低微,妻子崔氏常呵斥婢女,母亲听后不悦,李迥秀当即休妻。有人说:“你妻子并无七出之罪,何必如此?”李迥秀说:“娶妻本为奉养双亲,今惹母亲不快,怎敢留她!”终将其遣出。
七月甲戌日,太后回宫。
甲申日,李怀远被罢为秋官尚书。
八月,突厥默啜入侵边境,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统军反击,尚未出发敌已退去。
丙寅日,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说:“陛下承先帝托付,受嗣子让位,敬天顺人已二十年。难道没听过舜让位于禹、周公还政成王?舜与禹仅为族亲,周公与成王不过叔侄。族亲之情岂如亲子之爱,叔父之恩怎比母子之恩?今太子仁孝兼备,年富力强,若让他继承皇位,与陛下亲自治理有何不同?陛下年高德劭,政务繁重,耗费心神,何不禅位于东宫,颐养天年?历来治天下者,不见两姓共主。如今梁王、定王、河内王、建昌王等皆蒙庇荫封王,臣以为千秋万岁之后,恐有不便。请降为公侯,授予闲职。臣又闻陛下有二十多位孙子,至今无人受封,非长久之计。请分封土地,立师傅教导孝敬之道,辅佐周室,护卫皇家,方为美事。”奏疏呈上,太后召见,赐食安慰后遣返。
太后年事已高,政事多委于张易之兄弟。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、婿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此事。张易之告发,九月壬申日,太后逼三人自杀。武延基是武承嗣之子。
丙申日,命相王掌管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务。
十月壬寅日,太后西入关中,辛酉日至京师,大赦天下,改元“长安”。
十一月戊寅日,改含元宫为大明宫。
天官侍郎崔玄𬀩性格耿直,从未请托钻营。执政者厌恶他,调任文昌左丞。一个多月后,太后对他说:“自从你改官以来,听说令史们设斋庆祝。这是打算肆意贪腐了。现在让你官复原职。”于是复任天官侍郎,并赐彩帛七十段。
任命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、陇右诸军大使。
此前凉州南北仅四百余里,突厥、吐蕃连年逼近城下,百姓困苦。郭元振在南境硖口设和戎城,北境沙漠设白亭军,控制要道,拓展疆域一千五百里,从此敌人不再逼近城池。他又命甘州刺史李汉通开垦屯田,充分利用水利。过去凉州粮价每斛数千钱,李汉通治理后,一匹绢可买数十斛,积存军粮可供数十年。郭元振善于治理,镇守五年,胡汉敬畏,政令畅通,牛羊遍野,路不拾遗。
长安二年(702年)正月乙酉日,首次设立武举制度。
突厥侵犯盐州、夏州。三月庚寅日,破石岭,进犯并州。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,充山东防御军大使,沧、瀛、幽、易、恒、定诸州军队皆归其节制。四月,任命幽州刺史张仁愿专管幽、平、妫、檀防御,与薛季昶协同拒敌。
五月壬申日,苏安恒再次上疏:“臣闻天下乃神尧、文武之天下。陛下虽居正统,实赖唐室旧基。今太子已召回,年壮德盛,陛下贪恋宝位而忘母子深情,将来有何面目见唐家宗庙?有何诏书拜谒高宗陵墓?陛下日夜忧虑,不知时光已尽!臣愚以为天意人事,终将归还李家。陛下虽安于帝位,岂不知物极必反、器满则倾?我岂惜一命,而不顾万乘之国安危!”太后亦未加罪。
乙未日,任命相王为并州牧,兼安北道行军元帅,魏元忠为副帅。
六月壬戌日,召神都留守韦巨源赴京,由副留守李峤代职。
七月甲午日,突厥侵犯代州。
司仆卿张昌宗兄弟权势显赫,倾动朝野。八月戊午日,太子、相王、太平公主联名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,诏令不准;壬戌日再请,乃赐爵鄴国公。
敕令:“今后凡告扬州及豫、博余党者,一律不受理,内外官府不得追究。”
九月乙丑朔日,发生日食,未全食,神都可见食甚。
壬申日,突厥侵犯忻州。
己卯日,吐蕃派大臣论弥萨来求和。
庚辰日,任命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,洛州长史敬晖为副;次日又任命相王旦为并州道元帅,武三思、武攸宜、魏元忠为副,姚元崇为长史,郑杲为司马;但最终未出兵。
癸未日,在麟德殿宴请论弥萨。当时凉州都督唐休璟入朝,亦参加宴会。论弥萨屡次注视他。太后问原因,回答:“洪源之战,这位将军勇猛无敌,故想认识。”太后擢升休璟为右武威、金吾二卫大将军。休璟熟悉边务,自碣石以西至四镇万里山川险要,皆能详记。
十月甲辰日,天官侍郎、同平章事顾琮去世。
戊申日,吐蕃赞普率万余人侵犯茂州,都督陈大慈四战皆胜,斩首千余级。
十一月辛未日,监察御史魏靖上疏:“陛下既知来俊臣奸恶,处以极刑,恳请复查其所办十案,昭雪冤屈。”太后命监察御史苏颋复查旧案,由此洗清冤屈者众多。苏颋是苏夔曾孙。
戊子日,太后祭祀南郊,大赦天下。
十二月甲午日,任命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,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,薛讷、骆务整为副。
戊申日,于庭州设置北庭都护府。侍御史张循宪任河东采访使,遇疑难无法决断,问下属:“此地是否有贤才可议政?”吏员推荐前平乡尉猗氏人张嘉贞,才华出众。张循宪召见咨询,嘉贞分析条理清晰,令人豁然开朗。循宪请其代写奏章,内容远超自己设想。回朝后,太后称赞奏章,循宪如实禀报,并请求让贤。太后说:“我岂无一官可用贤人!”于是召见张嘉贞,交谈后大悦,立即任命为监察御史;同时擢升张循宪为司勋郎中,表彰其识人之明。
长安三年(703年)三月壬戌朔日,日食。
四月,吐蕃遣使献马千匹、黄金两千两求婚。
闰月丁丑日,命韦安石留守神都。
己卯日,改文昌台为中台,任命中台左丞李峤主持纳言事务。
新罗王金理洪去世,遣使立其弟崇基为王。
六月辛酉日,突厥默啜派莫贺干来,请求将女儿嫁给皇太子之子。
宁州发大水,淹死两千余人。
七月癸卯日,任命正谏大夫朱敬则为同平章事。
戊申日,任命并州牧相王旦为雍州牧。
庚戌日,任命夏官尚书、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为同凤阁鸾台三品。当时乌质勒与西突厥诸部交战,安西道路断绝。太后命休璟与宰相商议对策,不久提出方案,太后依议施行。十余日后,安西诸州请求接应兵力,时间安排完全符合休璟计划。太后感叹:“恨用卿晚!”并对诸宰相说:“休璟精通边事,你们十个也抵不上一个。”
当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刑罚残酷,各部不服。乌质勒原属其下,号莫贺达干,善抚部众,各部归附,斛瑟罗无法控制。乌质勒设二十都督,各领兵七千,驻扎碎叶西北;后攻陷碎叶,迁牙帐于此。斛瑟罗部众离散,入朝不敢返回,乌质勒吞并其地。
九月庚寅朔日,日全食。
起初,左台大夫魏元忠任洛州长史,洛阳令张昌仪仗兄长势力,每次上衙直接进入长史厅堂。元忠到任后喝令其下阶。张易之奴仆在都市横行,元忠杖杀之。及至为相,太后召见岐州刺史张昌期,欲任雍州长史,朝会上问宰相:“谁堪此任?”元忠答:“当今朝臣无人胜过薛季昶。”太后说:“季昶久任京官,我想另授他职;昌期如何?”其他宰相都说:“陛下得人。”唯独元忠说:“昌期不堪!”太后问理由,元忠说:“昌期年轻,不懂政事,前任岐州时户口几乎逃光。雍州乃帝都,事务繁剧,不如季昶干练。”太后默然作罢。元忠又当面奏道:“我自先帝以来受恩深厚,今忝居宰相,未能尽忠死节,使小人在侧,实为臣罪!”太后不悦,自此张氏兄弟深恨之。
司礼丞高戬受太平公主宠爱。适逢太后生病,张昌宗担心一旦太后去世会被元忠诛杀,便诬陷元忠与高戬私议:“太后老矣,不如拥立太子长久。”太后大怒,将元忠、高戬下狱,准备让他们与张昌宗当廷对质。张昌宗私下拉拢凤阁舍人张说,许以高官,要他作证,张说答应。
次日,太后召太子、相王及宰相到场,让元忠与昌宗对质,反复争论未果。昌宗说:“张说听到了元忠的话,请召来询问。”太后召张说。
张说将入殿,凤阁舍人宋璟对他说:“名义至重,鬼神难欺,不可偏袒邪佞陷害忠良以求苟活。即便流放,也是荣耀。若有不测,我当叩阁力争,与你同死。努力为之,万代仰望在此一举!”殿中侍御史张廷珪说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!”左史刘知几说:“勿污青史,累及子孙!”
张说入殿,太后问话,尚未回答。元忠恐惧,喊道:“张说也要与昌宗合谋陷害我吗?”张说叱责:“你身为宰相,怎效市井小人言语!”昌宗在一旁催促快说。张说曰:“陛下看,他在您面前尚且如此逼迫,何况在外?我在朝廷面前,不敢不说实话。我确实未听元忠说过那番话,只是昌宗逼我诬陷罢了!”易之、昌宗急忙喊:“张说与魏元忠同反!”太后问详情。二人说:“张说曾称元忠为伊尹、周公;伊尹放逐太甲,周公摄政,不是想造反是什么?”张说反驳:“你们这些小人只知‘伊尹’‘周公’之名,岂懂其道义?当初元忠初任三品官,我以郎官身份祝贺,他说:‘无功受禄,惭愧恐惧。’我说:‘您担伊尹、周公之任,何愧三品!’伊尹、周公皆忠臣典范,古今敬仰。陛下任宰相,不让学伊尹周公,要学谁?况且我岂不知附和昌宗立刻高位,附和元忠立遭灭族!但我畏惧元忠冤魂,不敢诬陷!”太后怒斥:“张说反复小人,应一并治罪。”改日再问,张说仍坚持原词。太后命宰相与武懿宗共同审讯,张说始终不改。
朱敬则上疏辩护:“元忠一向忠正,张说无罪,若治罪将失天下人心。”苏安恒亦上疏:“陛下初革命时,人称纳谏之主;晚年却被视为宠信奸佞。自元忠下狱,民间惶恐,皆谓陛下信用奸人,排斥贤良。忠臣烈士私下发愤,公堂缄口,畏触怒易之等人,徒然送死无益。今赋役沉重,百姓困苦,谗佞专权,刑赏不公,恐人心不安,或将生变,争锋于朱雀门,问鼎于大明殿,陛下将如何应对?”易之等见疏大怒,欲杀之,幸得朱敬则、桓彦范、魏知古力保得免。
丁酉日,贬元忠为高要尉,高戬、张说皆流岭南。临行辞别,元忠说:“我老矣,今往岭南,十死一生。陛下日后必有思念我之时。”太后问缘故,时易之兄弟在侧,元忠指着他们说:“这两个小儿,终将成为祸乱之源。”易之等下殿捶胸顿足喊冤。太后说:“元忠走了!”
殿中侍御史王晙再次上奏为元忠申冤,宋璟劝道:“魏公幸免于死,你现在冒犯天威,不怕狼狈吗?”王晙答:“魏公因忠获罪,我为正义所激,即便颠沛亦无怨。”宋璟叹道:“我未能伸张魏公冤屈,深负朝廷!”
崔贞慎等八人在郊外为元忠饯行,易之伪造柴明密告状,称贞慎等与元忠谋反。太后命监察御史马怀素审理,叮嘱:“事实俱在,略问即报。”不久宦官多次催促:“反状明显,为何拖延?”怀素请求让柴明对质,太后说:“我不知柴明在哪,只按状审问,何必见告发人?”怀素据实上报,太后怒问:“你想放纵反贼?”答:“我不敢纵反。元忠以宰相被贬,贞慎等因亲友送行,若诬为反,我实不敢。昔日栾布在彭越头下行礼奏事,汉高祖未罪,今元忠之刑不及彭越,陛下竟要诛杀送行者吗?陛下掌生死大权,欲加其罪可自行决定;若命臣审理,我岂敢不据实上报!”太后释然。贞慎等人得以免罪。
太后曾设宴,易之兄弟座位在宋璟之上。易之素怕璟,想讨好,虚手揖让说:“您是当今第一人,为何坐下方?”璟答:“才劣位卑,张卿称我第一,是何道理?”天官侍郎郑杲提醒:“中丞怎能称五郎为‘卿’?”璟说:“按官职本当称‘卿’。你非张家奴仆,何来‘郎’之称!”满座悚然。当时自武三思以下皆巴结张氏兄弟,唯宋璟不礼。张氏积怨,常欲陷害;太后知其正直,故得保全。
丁未日,命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西京留守。
十月丙寅日,车驾离西京;乙酉日抵达神都。
十一月己丑日,突厥使者感谢允婚。丙申日,宴于宿羽台,太子出席。宫尹崔神庆上疏:“五品以上官员佩龟符,因防假冒敕召,须内出龟符相合才应命。太子乃国本,古来召见应用玉契,极为慎重。昨日因突厥使臣觐见,太子应参朝,仅凭文书下宫,未降敕令,臣以为除非朔望朝参,否则召见太子应降墨敕及玉契。”太后深以为然。
始安獠人欧阳倩聚众数万,攻陷州县,朝廷急需良吏镇压。朱敬则推荐司封郎中裴怀古,有文武之才。诏命怀古为桂州都督,兼招慰讨击使。刚到岭上,即飞书晓以利害,欧阳倩等迎降,称:“为官吏侵逼,不得已起兵自救。”怀古单骑赴营,左右劝:“夷人无信,不可轻忽。”怀古说:“我仗忠信,可通神明,何况人类!”遂入其营,贼众大喜,归还所掠财物;各洞酋长原本观望者皆来归附,岭外平定。
当年,朝廷分派使者按“六条”巡察州县。
吐蕃南部诸部叛乱,赞普器弩悉弄亲征,卒于军中。诸子争位,久不定,国人立其子弃隶蹜赞为赞普,年仅七岁。
长安四年(704年)正月丙申日,册封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。怀道是斛瑟罗之子。
丁未日,拆除三阳宫,以其材料在万安山修建兴泰宫。两宫皆武三思建议建造,请求太后每年巡幸,耗费巨大,百姓困苦。左拾遗卢藏用上疏:“近臣多以顺意为忠,朝臣皆以触怒为戒,致使陛下不知百姓失业,有损仁德。若以劳民为由下诏停建,则天下皆知陛下克己爱人。”不从。卢藏用是卢承庆之侄孙。
壬子日,任命天官侍郎韦嗣立为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夏官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受贿,监察御史马怀素弹劾。二月癸亥日,贬为庐州刺史。
壬申日,正谏大夫、同平章事朱敬则因老病退休。他为相时以用人优先,其余琐事概不关心。
太后曾与宰相讨论刺史、县令人选。三月己丑日,李峤、唐休璟等奏:“朝野皆重内官轻外职,每任命州牧常再三推辞。近年外任多为贬谪之人,风俗不正由此而来。望从台阁寺监精选贤良,分管大州,共治政务。臣等愿率先辞去近侍之职。”太后命抽签,选出韦嗣立、杨再思等二十人。癸巳日,诏令各以本官兼任刺史,韦嗣立为汴州刺史。后来政绩显著者,仅薛谦光、司马鍠二人。
丁亥日,改封平恩王重福为谯王。
任命夏官侍郎宗楚客为同平章事。
凤阁侍郎苏味道请假归葬父,诏令州县协办丧事。味道借此侵占乡人墓田,役使过度。监察御史萧至忠弹劾,贬为坊州刺史。萧至忠是萧引之玄孙。
四月壬戌日,韦安石知纳言,李峤知内史事。
太后驾临兴泰宫。
太后再次征税于僧尼,在白司马阪造大佛像,命春官尚书武攸宁督办,耗资亿万。李峤上疏:“天下百姓贫弱居多。造像已有十七万余缗,若分散救济,每人给一千,可救十七万户。解饥寒之苦,减劳役之重,合佛慈悲之心,显君主养育之意,人神共悦,功德无量。求来世因缘,不如现世善报!”监察御史张廷珪亦谏:“以政事论,应先固边防、蓄府库、养民力;以佛教论,应救苦难、灭诸相、崇无为。愿陛下察臣愚诚,行佛本意,以理为先,勿因人废言。”太后遂罢工程,召见廷珪,深加赏慰。
六月辛酉日,姚元崇因母老坚请归养,改任相王府长史,待遇同三品。
乙丑日,任命天官侍郎崔玄𬀩为同平章事。
召韦嗣立赴兴泰宫。
丁丑日,任命李峤为同凤阁鸾台三品,李峤自请解除内史职务。
壬午日,任命姚元崇兼知夏官尚书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
七月丙戌日,任命杨再思为内史。
再思为相,专事谄媚。司礼少卿张同休(易之兄)一次宴请公卿,酒酣戏言:“杨内史脸像高丽人。”再思欣然剪纸贴头,反穿紫袍跳高丽舞,满座大笑。有人赞张昌宗美貌:“六郎面似莲花。”唯再思说:“不对。”昌宗问故,答:“是莲花似六郎耳。”
甲午日,太后回宫。
乙未日,张同休、张昌期、张昌仪皆因贪赃下狱,命左右台共审。丙申日,敕令张易之、张昌宗亦同受审。辛丑日,司刑正贾敬言奏:“张昌宗强买民田,应罚铜二十斤。”诏准。乙巳日,李承嘉、桓彦范奏:“张同休兄弟赃款四千余缗,张昌宗应免官。”昌宗辩:“我对国有功,不至于免官。”太后问宰相:“昌宗有功否?”杨再思曰:“昌宗炼神丹,陛下服用有效,此最大之功。”太后悦,赦其罪,复官。左补阙戴令言作《两脚狐赋》讥讽再思,再思将其外放为长社令。
丙午日,宗楚客有罪,贬为原州都督,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。
癸丑日,张同休贬岐山丞,张昌仪贬博望丞。
韦安石弹劾张易之等罪,敕命其与唐休璟共审,未毕而事变。
八月甲寅日,命安石兼检校扬州长史;庚申日,命休璟兼幽营都督、安东都护。休璟临行密告太子:“二张恃宠不臣,必将作乱,殿下宜早防备。”姚元崇上言:“臣事相王,不宜掌管兵马。我不惧死,但恐不利相王。”辛酉日,改任春官尚书,其余不变。元崇字元之,因突厥反叛者同名,太后命其以字行。
默啜既通婚,戊寅日,始遣淮阳王武延秀归国。
九月壬子日,命姚元之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;辛酉日,改为安抚大使。
元之将行,太后命其举荐外司可任宰相者。答:“张柬之沉稳有谋,能决大事,且年事已高,望速用之。”冬十月甲戌日,任命秋官侍郎张柬之为同平章事,年近八十。
乙亥日,命韦嗣立兼检校魏州刺史。
壬午日,任命怀州长史房融为同平章事。
太后命宰相各举员外郎人选,韦嗣立荐广武令岑羲,惟憾其伯父岑长倩曾被株连。太后曰:“如有才能,何惧牵连!”遂授天官员外郎。自此受株连者始得录用。
十一月丁亥日,任命韦承庆为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癸卯日,李峤罢为地官尚书。
十二月甲寅日,敕令大足年间所置新官一律撤销。
丙辰日,韦嗣立罢为成均祭酒,仍检校魏州刺史,因其兄韦承庆入相故避嫌。
太后病重,居长生院,宰相数月不得见,唯张易之、昌宗侍侧。稍愈,崔玄𬀩奏:“皇太子、相王仁孝,足以侍疾。宫禁重要,望勿令异姓出入。”太后答:“感卿厚意。”易之兄弟见太后病重,恐祸及己,广结党羽,暗中防备。屡有人投匿名信或张贴街头,称“易之兄弟谋反”,太后皆不追究。
辛未日,许州人杨元嗣告:“昌宗曾召术士李弘泰看相,弘泰言其有天子相,劝在定州建佛寺,则天下归心。”太后命韦承庆、崔神庆、宋璟审理。承庆、神庆奏:“昌宗承认弘泰之语,但称已奏闻,依法可免;弘泰妖言,应处死。”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奏:“昌宗宠荣至此,仍召术士占相,意欲何为!弘泰称卦得纯《乾》,乃天子之象。若昌宗知其妖妄,为何不立即逮捕送官!所谓‘奏闻’,实为包藏祸心,依法当斩并抄家。请收押穷究其罪!”太后久不回应。璟又言:“若不立即拘捕,恐动摇人心。”太后曰:“暂且停审,待详查文书。”退朝后,李邕进言:“宋璟所奏,志在安社稷,非为私利,望陛下准奏。”太后不听。旋即敕令宋璟赴扬州办案,又命查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污,再命副李峤安抚陇蜀;璟皆不肯行,奏:“按旧制,州县官犯罪,高品由侍御史、低品由监察御史审查。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应出使。今陇蜀无变,不知遣臣外出何意?臣不敢奉诏。”
桓彦范上疏:“昌宗无功受宠,包藏祸心,自取其咎,实乃天怒。陛下不忍诛之,则违天不祥。且既称已奏,不当再与弘泰往来祈福,说明毫无悔意;所谓奏闻,不过是事发则称早报,不发则伺机作乱。此乃奸臣诡计,若可宽恕,谁该受刑!况已两次事发,皆释不问,使昌宗自认得计,天下以为天命不死,此乃陛下养成其乱。若逆臣不诛,社稷将亡!请交付三司彻底治罪!”奏疏不上报。
崔玄𬀩亦屡谏,太后命法司议罪。其弟崔昪判死刑。宋璟再奏收昌宗下狱。太后曰:“昌宗已自首。”璟对曰:“昌宗因匿名信所迫,被迫自陈,实非自愿。谋反大逆,不容首免。若昌宗免刑,国法何存!”太后温言劝解。璟声色愈厉:“昌宗格外蒙恩,我明知言出祸至,然义愤填膺,虽死无憾!”太后不悦,杨再思恐违旨,急宣敕命令出。璟曰:“圣主在此,不烦宰相擅宣敕!”太后终准其奏,遣昌宗赴台,璟立庭审讯。未毕,太后遣宦官特敕赦之。璟叹:“未能先击碎此子头颅,深恨!”太后命昌宗向璟谢罪,璟拒不见。
桓彦范、袁恕己共荐詹事司直阳峤为御史。杨再思曰:“峤不愿任搏击之职怎么办?”彦范曰:“为官择人,岂必待其自愿!不愿者尤应任用,以抑躁进之风。”遂擢为右台侍御史。阳峤是阳休之玄孙。
此前李峤、崔玄𬀩奏:“昔革命之时,多有逆节,酷吏滥用刑罚。凡周兴等所陷破家者,请全部昭雪。”桓彦范又多次上表,前后十次,太后终允。
神龙元年(705年)正月壬午朔,大赦天下,改元。文明以来获罪者,除扬州、豫州、博州及诸反逆首领外,一律赦免。
太后病重,张易之、张昌宗掌权。张柬之、崔玄𬀩、敬晖、桓彦范、袁恕己密谋诛之。柬之问羽林大将军李多祚:“今日富贵是谁所赐?”多祚泣曰:“大帝。”柬之曰:“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,将军不思报恩乎?”多祚曰:“若利国家,唯相公安排,不顾身家!”指天誓之,共定大计。
初,柬之与杨元琰交接,同舟江中,谈及太后革命,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。及柬之为相,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,曰:“还记得江中之言吗?今日授职非轻。”又任彦范、晖、李湛为羽林将军,掌握禁军。易之等疑惧,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,稍安。
不久姚元之自灵武至,柬之、彦范相视曰:“事成矣!”遂告之。彦范白母,母曰:“忠孝不两全,当先国后家。”时太子居北门,二人密陈计划,太子允诺。
癸卯日,柬之、玄𬀩、彦范、薛思行等率羽林兵五百至玄武门,遣多祚、湛、王同皎迎太子。太子犹豫不出,同皎曰:“先帝传位殿下,横遭幽废,人神共愤二十三年!今天心所向,南北衙同心,诛凶竖复唐室,愿殿下暂至玄武门,以慰众望。”太子曰:“凶竖当除,但圣体不安,恐惊动。”李湛曰:“诸将不顾家族以殉社稷,殿下忍将其推入火坑?请亲自出面制止。”太子乃出。
同皎扶太子上马,随至玄武门,破门而入。太后在迎仙宫,柬之等斩易之、昌宗于廊下,进至长生殿,环列侍卫。太后惊起问:“乱者谁?”答:“张易之、昌宗谋反,臣等奉太子令诛之,恐泄密不敢先奏。擅入宫禁,罪该万死!”见太子曰:“是你吗?小子已诛,回东宫去吧!”彦范进曰:“太子岂能再归!昔天皇托付爱子于陛下,今太子年长,久居东宫,天意人心思唐。群臣不忘太宗、天皇之德,故奉太子诛贼。愿陛下传位,顺天应人!”李湛是李义府之子,太后见之曰:“你也来做诛我之将?我对你们父子不薄,竟有今日!”湛惭不能答。又问崔玄𬀩:“别人皆因人得进,唯你是朕亲擢,也在此列?”答:“正因此才报陛下大德。”
于是收捕张昌期、同休、昌仪等,皆斩首,与易之、昌宗首级悬于天津桥南。当日,袁恕己随相王统南衙兵防变,收韦承庆、房融、崔神庆下狱,皆易之党羽。初,昌仪新建宅第,豪华逾王侯。有人夜书其门:“一日丝能作几日络?”涂去又写,六七次。昌仪取笔注曰:“一日亦足。”乃止。
甲辰日,诏太子监国,大赦。以袁恕己为凤阁侍郎、同平章事,遣十使持玺书安抚诸州。乙巳
以上为【资治通鑑 · 卷二百零七 · 唐纪二十三】的翻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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