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阔平沙岸,舟虚小洞房。
使尘来驿道,城日避乌樯。
暑雨留蒸湿,江风借夕凉。
行云星隐见,叠浪月光芒。
萤鉴缘帷彻,蛛丝罥鬓长。
哀筝犹凭几,鸣笛竟沾裳。
馀力浮于海,端忧问彼苍。
百年从万事,故国耿难忘。
翻译
辽阔的平沙延展到水边,我的小船仿佛漂浮在虚空之中,如同一间简陋的洞房。驿道上尘土飞扬,是官使往来所致;城中人家日日躲避江上高耸的乌篷船桅。暑天的雨带来闷热潮湿,傍晚江风送来一丝清凉。流动的云影间星星时隐时现,月光洒在层层波浪之上闪烁生辉。萤火虫顺着帐帘飞进室内,蛛丝缠绕在我的鬓发上久久不散。哀怨的筝声伴我倚几而坐,笛声响起竟令人泪湿衣裳。我倚靠的样子如同秦地多余的赘疣,往来交游又似楚国狂人般不合时宜。豪气尚存,凝视剑匣如欲出鞘;才华锋芒毕露,轻抚锥囊似将脱颖。关东地区妖孽横行臭名远扬,陇右之地因战乱而满目疮痍。时世清平或许可施展军事谋略,而如今世道混乱,只能困守于文墨之场。我仍有余力可浮海远行,却始终怀着深重忧思向苍天发问。百年人生经历万事纷繁,故国之思始终耿耿于怀,难以忘怀。
以上为【遣闷】的翻译。
注释
1. 平沙岸:平坦广阔的沙滩岸边,指长江沿岸地貌。
2. 舟虚小洞房:船身空荡如洞穴般的居所,“洞房”非指婚房,而是形容船舱狭小幽深。
3. 使尘来驿道:使者奔波于驿道,扬起尘土,喻官府差役频繁。
4. 城日避乌樯:百姓每日为躲避高大的乌篷船(乌樯)而困扰,或指商船军船扰民。
5. 暑雨留蒸湿:夏日降雨后湿热不散,气候闷热。
6. 行云星隐见:流动的云层中星光忽明忽暗。
7. 萤鉴缘帷彻:萤火虫沿着帐幕飞入,其光如镜照彻室内。“鉴”意为镜子,此处比喻萤光。
8. 蛛丝罥鬓长:蛛网缠绕鬓发,形容久居荒寂、无人整理仪容。
9. 哀筝犹凭几:弹奏哀婉的筝乐时仍倚靠着几案,表现病弱或懒散之态。
10. 鸣笛竟沾裳:笛声悲切,令听者落泪湿衣。
以上为【遣闷】的注释。
评析
《遣闷》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期所作的一首五言排律,全诗以“闷”为题眼,通过描绘自然景物与个人境遇,抒发了诗人对国家动荡、自身漂泊、壮志难酬的深切忧愤。诗中既有写景的细腻笔触,也有抒情的沉郁顿挫,更有议论时局的深刻洞察,体现了杜甫“沉郁顿挫”的典型风格。诗人借旅途所见之景,层层推进内心积郁,最终归结于对故国的眷恋与对命运的叩问,情感真挚而厚重。此诗结构严谨,对仗工整,用典精切,展现了杜甫晚年诗歌艺术的高度成熟。
以上为【遣闷】的评析。
赏析
本诗开篇即以宏阔的江景切入:“地阔平沙岸,舟虚小洞房”,空间的辽远与居处的逼仄形成强烈对比,暗示诗人身处广袤天地间的孤独与渺小。中间写景部分细致入微,从“暑雨”到“江风”,由闷热转清凉,既写实又寓情;“行云星隐见,叠浪月光芒”一联意境开阔,动静结合,月照波涛的画面充满诗意之美。而“萤鉴缘帷彻,蛛丝罥鬓长”则转入室内细节,以微物写寂寞,极见匠心——萤飞入帐、蛛结鬓角,皆非刻意描写,却深刻传达出诗人久居荒舟、无人问津的凄清心境。
“哀筝”“鸣笛”二句由景入情,音乐成为情绪的触发点,哀筝凭几是自遣,笛声沾裳则是动情难抑。随后以“秦赘”“楚狂”自比,表达自己在政局中无所依附、行为不合时宜的处境,语含自嘲而实则悲愤。接下来“气冲看剑匣,颖脱抚锥囊”两句尤为劲健,展现诗人虽老犹存的豪情与未泯的才志,颇具李白式的慷慨之气,却又被现实压抑,更显沉痛。
后半转入时事感慨:“妖孽关东臭,兵戈陇右创”,直斥安史之乱余患及西北边患,忧国之情溢于言表。“时清疑武略,世乱局文场”一句极具讽刺意味——太平时怀疑武将无用,乱世却只许文人在纸上谈兵,揭示了唐代后期重文轻武、政治失能的社会弊病。结尾“余力浮于海,端忧问彼苍”气势宏大,既有欲远遁江湖之意,又有对天命的质问,最终收束于“百年从万事,故国耿难忘”,将一生沧桑归于家国之思,情深意远,感人至深。
全诗八韵十六句,对仗工稳,音律和谐,属杜甫晚期排律中的精品之作。其情感由闷而起,逐层展开,终归于忠爱缠绵,充分体现了杜诗“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”的精神特质。
以上为【遣闷】的赏析。
辑评
1. 《杜诗详注》(清·仇兆鳌):“此诗写景清绝,而感时伤乱之意,隐然言外。‘妖孽关东臭,兵戈陇右创’,语极沉痛,盖乱未已也。”
2. 《读杜心解》(清·浦起龙):“通体俱从‘闷’字生出。前摹景以助闷,中触物以增闷,后摅怀以破闷,而终未能遣,故结云‘故国耿难忘’。”
3. 《杜诗镜铨》(清·杨伦):“情景交融,感慨深至。‘萤鉴’‘蛛丝’二句,写旅况萧条,入微入细。”
4. 《唐诗别裁集》(清·沈德潜):“少陵排律至此,格律益严,神情兼至。‘气冲’‘颖脱’二语,豪气犹存,非衰暮笔也。”
5. 《瀛奎律髓汇评》(方回评,纪昀批):“老杜晚岁律诗,愈工愈悲。此篇气象虽不如盛时雄浑,而思深语厚,足见其心迹。”
以上为【遣闷】的辑评。
拼音版
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,欢迎提交修改建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