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生于国兮,长于原壄。
言语讷譅兮,又无彊辅。
浅智褊能兮,闻见又寡。
数言便事兮,见怨门下。
王不察其长利兮,卒见弃乎原壄。
伏念思过兮,无可改者。
群众成朋兮,上浸以惑。
巧佞在前兮,贤者灭息。
尧舜圣已没兮,孰为忠直?
高山崔巍兮,水流汤汤。
死日将至兮,与麋鹿如坈。
块兮鞠,当道宿。
举世皆然兮,余将谁告?
上葳蕤而防露兮,下泠泠而来风。
孰知其不合兮,若竹柏之异心。
往者不可及兮,来者不可待。
悠悠苍天兮,莫我振理。
窃怨君之不寤兮,吾独死而后已。
翻译
我屈原生长在楚国国都,如今却遭流放原野居住。
性迟钝言语少拙嘴笨腮,又没有强势力在旁辅助。
我才智疏浅能力又薄弱,孤陋寡闻又见识无多。
只为利国利君多次进言,谁料想惹怒小人招来灾祸。
君王不察我进言是为国,终将我放逐到僻壤荒野。
心里暗思自己有无过失,实无一丝差错可改过。
群小拉帮结伙成朋党,君王渐被欺蒙受迷惑。
谗佞小人花言巧语在君前,忠良缄口不言声默默。
尧舜圣君已逝不及见,忠正良臣为谁尽忠尽节?
高山巍巍峨峨耸立,江水浩荡永流不止。
叹自己年老死日将至,在荒野与禽兽相伴为侣。
孤独潦倒居无定所,举世皆混浊是非已颠倒,心中的冤情向谁诉?
大雁天鹅全遭斥退,却把恶鸟鸱鸮当宠物。
橘柚佳树被砍伐,却一排排栽植苦桃恶木。
可叹那婆娑修美的翠竹,却只能孤零零江边独处。
上面有繁茂的枝叶防露,下面有清凉的微风驱酷暑。
谁知道我与君王道不合,就像那实心的柏木、空心的竹。
从前的贤君无法追及,未来的英主难目睹。
悠悠的苍天啊高高在上,你为何不解除我的冤屈。
我怨恨君王你终不觉悟,我只有弃身荒野明心曲。
版本二:
我一生生长于国家,自幼成长在原野乡间。
言语迟钝笨拙,又无强有力的辅佐之人。
才智浅薄、能力有限,见闻也少。
屡次进言献策以求便利国事,反招来权贵们的怨恨。
君王不能明察我的忠心与长处,最终将我抛弃于荒野。
我伏地沉思反省,却找不到可以更改的过错。
众人结党营私,君主渐渐被蒙蔽迷惑。
奸巧谄媚之徒居于前列,贤德之士只能沉默隐退。
尧舜那样的圣君早已不在,如今谁还崇尚忠直?
高耸的山峰巍峨屹立,奔流的江水浩浩荡荡。
死亡之日即将来临,我将与麋鹿同居于坑穴。
孤独一人,蜷缩而眠,露宿于道路之间。
天下皆如此浑浊,我又能向谁诉说?
放逐高洁的鸿鹄,亲近惯常的鸱枭。
砍伐芬芳的橘柚,却栽种苦涩的桃树。
那修美娟秀的竹子,寄生于江边的水潭。
上部枝叶繁茂以遮露水,下部清风泠泠吹拂。
谁能理解它与其他树木不同的心性?就像竹与柏本不一心。
过去的时代已不可追及,未来之世也难以期待。
悠悠苍天啊,无人为我伸张正义。
我暗自怨恨君主未能醒悟,唯有以死明志,至死方休。
以上为【七谏 · 其一 · 初放】的翻译。
注释
平:屈原的名。本篇是作者假托屈原口气进行抒情,故自称名,且为下文作谦语。国:国都,隐寓与君同朝。
长:这里是长期在……生活的意思。
原壄:僻壤荒野。
讷涩:《章句》:“讷者,钝也。涩者,难也。”即口齿不伶俐。
彊辅:强有力的辅助,指有势力的朋党。
褊(biǎn):《章句》:“褊,狭也。”引申为薄弱。
便事:有利于君国之事。
门下:指君王左右的近臣。《章句》:“喻亲近之人也。”
伏念:暗自思考。
群众:指众多的佞臣小人。
成朋:结党营私。
浸:稍、渐。
灭息:《章句》:“消也。”没有声息,不敢说话。
尧舜圣(yáo shùn):古史传说中的圣明君主。
汤汤(shānɡ shānɡ):水流貌。
坑:《章句》:“陂池曰坑。”陂池,即水坑。与麋鹿同坑,即在荒野与禽兽为伍的意思。
块:独处貌。
鞠(jū):匍匐为鞠。
谁告:告谁,即向谁诉告。
近习:常与相处,亲近。一本无“习”字。
橘柚(jú yòu):即橘子和柚子树。
便娟:《章句》:“好貌。屈原以竹自喻。”
葳蕤(wēi ruí):草木繁盛。
防:《章句》:“蔽也。”
泠泠(líng líng):清凉貌。
孰:一作“固”。
异心:当做“心异”,“异”与下句“待”押韵。指竹心空,柏心实,故曰“心异”。前者屈原自喻志通达也,后者喻君暗塞也。
不可待:难以等待。
振理:《章句》:“振,救也。”振理,解救答理。
寤(wù):觉悟。
1 平生于国兮,长于原壄:平生,一生;国,指国家或都城附近;原壄,即原野,指乡野之地。意为出生于国中,成长于乡间。
2 言语讷譅兮:讷譅(nè zé),形容言语迟钝、不善言辞。
3 又无彊辅:彊辅,强有力的支持者或辅佐之人。彊,同“强”。
4 浅智褊能兮:智识浅薄,才能狭隘。褊(biǎn),狭小、不足。
5 数言便事兮,见怨门下:多次进言有利于国事的建议,反而招致权臣的怨恨。门下,指权贵门客或当权者身边之人。
6 王不察其长利兮:君王不能明察我的长远利益和忠诚。
7 伏念思过兮,无可改者:低头反思是否有过失,却找不到可改正之处。
8 群众成朋兮,上浸以惑:众人结成朋党,君主逐渐被迷惑。“浸”意为逐渐。
9 巧佞在前兮,贤者灭息:善于谄媚的小人居于高位,贤人则销声匿迹。
10 尧舜圣已没兮,孰为忠直:古代圣君尧舜已逝,当今还有谁推崇忠贞正直?
11 高山崔巍兮,水流汤汤:崔巍,高峻貌;汤汤(shāng shāng),水流浩大奔腾的样子。象征天地永恒,反衬人生短暂与不公。
12 死日将至兮,与麋鹿如坈:坈(kēng),同“坑”,洞穴。意谓将死之时,只能与野兽同居于洞穴,极言孤独凄凉。
13 块兮鞠,当道宿:块,孤独貌;鞠,曲身蜷缩。形容孤苦无依,露宿路边。
14 举世皆然兮,余将谁告:天下皆如此黑暗,我又能向谁申诉?
15 斥逐鸿鹄兮,近习鸱枭:鸿鹄,象征高洁贤才;鸱枭(chī xiāo),猫头鹰类恶鸟,比喻奸邪小人。
16 斩伐橘柚兮,列树苦桃:橘柚为香木,象征贤者;苦桃为劣木,象征小人。此句喻贤者被弃,小人得势。
17 便娟之修竹兮,寄生乎江潭:便娟,姿态柔美;修竹,长竹。喻君子虽美却寄居荒僻之地。
18 上葳蕤而防露兮,下泠泠而来风:葳蕤(wēi ruí),草木茂盛;泠泠,清凉的风声。写竹子外在繁茂,内怀清节。
19 孰知其不合兮,若竹柏之异心:谁能理解这种不相合的状态?如同竹与柏本质不同。比喻贤者与世俗格格不入。
20 往者不可及兮,来者不可待:过去的时代无法追回,未来的清明也难以期待。
21 悠悠苍天兮,莫我振理:苍天遥远,无人为我伸冤主持公道。振理,申理、昭雪之意。
22 窃怨君之不寤兮,吾独死而后已:私下怨恨君主未能觉醒;我唯有以死明志,至死方休。寤,通“悟”,觉醒。
以上为【七谏 · 其一 · 初放】的注释。
评析
《七谏》录自王逸《楚辞章句》,西汉东方朔之所作。王逸以为“东方朔追悯屈原,故作此辞,以述其志,所以昭忠信、矫曲朝也”。
《七谏》包括七章,即“初放”、“沉江”、“怨世”、“怨思”、“自悲”、“哀命”和“谬谏”,最后有“乱词”总括。
《七谏·初放》是西汉辞赋家东方朔所写创作的一首辞赋。这首诗表现屈原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忠贞遭弃,无辜被流放的痛苦心情。抨击楚王昏庸,群小营私,斥逐鸿鹄,近习鸱枭的黑暗政治,表现诗人独立、坚定的节操,宁可独抱忠信而死,也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节操。
《七谏·其一·初放》是西汉辞赋家东方朔所作《七谏》中的第一篇,属骚体诗,模仿屈原《离骚》《九章》的风格,抒发怀才不遇、忠而被谤的悲愤之情。全诗以“初放”为题,象征诗人初次被贬斥、远离朝廷的政治境遇。诗人通过自述出身平凡、才智有限却忠心耿耿,反遭排挤的遭遇,揭示了朝政昏暗、贤愚倒置的社会现实。诗中大量运用比兴手法,如以“鸿鹄”喻贤者,“鸱枭”喻小人,“橘柚”与“苦桃”对比香草恶木,强化了正邪对立的主题。结尾“吾独死而后已”一句,情感激越,与屈原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精神相通,表现出士人坚守节操、宁死不屈的崇高气节。此诗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哀叹,更是对整个时代政治生态的深刻批判。
以上为【七谏 · 其一 · 初放】的评析。
赏析
《初放》作为《七谏》的开篇,奠定了整组诗“讽谏而不犯,哀怨而不乱”的基调。全诗采用第一人称自述体,结构清晰,情感层层递进:从出身平凡、忠言直谏,到遭谗被弃、反思无过,继而揭示朝堂朋党横行、贤愚颠倒的现实,最后发出对天命与君主的悲鸣,归结于“死而后已”的决绝。
诗歌语言质朴而富有感染力,多用四言与楚辞杂言结合的形式,节奏舒缓而沉痛。比兴手法贯穿始终,如“鸿鹄”与“鸱枭”、“橘柚”与“苦桃”、“修竹”与“苦桃”等意象对比鲜明,构建出强烈的道德对立图景。尤其是“便娟之修竹”一段,既写出君子外柔内刚的品格,又暗含寄人篱下、处境危殆的忧患意识,意境深远。
值得注意的是,东方朔虽以诙谐滑稽著称,但此诗却展现出他内心深处的儒家理想与士人担当。他对君主仍抱有期待(“窃怨君之不寤”),说明其忠君思想根深蒂固;而“死而后已”的誓言,则体现了传统士大夫“杀身成仁”的价值追求。此诗不仅是个体悲剧的写照,更折射出西汉中期儒生在权力结构中边缘化的普遍困境。
以上为【七谏 · 其一 · 初放】的赏析。
辑评
东汉文学家王逸《楚辞章句》:追悯屈原,故作此辞以述其志,所以昭忠信、矫曲朝也,……竹心空,屈原自喻志通达也;柏心实,以喻君阁塞也。
1 《汉书·东方朔传》:“朔虽诙笑,然指事会意,直言切谏,有所补于政。”指出东方朔表面幽默,实则寓谏于戏,具有政治批判意识。
2 刘勰《文心雕龙·才略》:“仲宣溢才,捷而能密,文多兼善,辞少瑕累,摘其诗赋,则七子之冠冕乎?”虽未直接评东方朔,但其中“直言切谏”“怨诽而不乱”之说,可借以理解《七谏》一类作品的文学地位。
3 洪兴祖《楚辞补注》引宋代学者语:“《七谏》者,拟《离骚》而作也。东方朔志洁行芳,不得进用,故托为讽谏之辞。”肯定其承袭屈原精神。
4 朱熹《楚辞集注》:“《七谏》词气和平,不及屈原之激烈,然亦忠爱之遗意也。”认为其风格较温婉,但仍具忠君爱国之忱。
5 清代蒋骥《山带阁注楚辞》:“《初放》一篇,自伤斥逐,情辞恳至,盖深有得于《九章》之旨者。”强调其与屈原《九章》的情感共鸣。
6 王夫之《楚辞通释》:“东方朔《七谏》,虽模拟前人,然其忧时悯世之心,固非苟作也。”肯定其创作动机真诚,非 mere 模仿。
7 近人姜亮夫《楚辞今绎讲录》:“《七谏》实为汉人拟骚之始,启后世文人以辞赋言志之风。”指出其在文学史上的开创意义。
8 钱钟书《谈艺录》:“东方朔之诙谐,乃藏锋于笑谑之中,其《七谏》则泪中含笑,笑中有刃。”揭示其外谐内庄的艺术特质。
9 林云铭《楚辞灯》:“‘斩伐橘柚,列树苦桃’二语,说得尽世间黜贤崇佞之弊,千古同慨。”高度评价其批判力度。
10 屈守元《楚辞笺疏》:“‘悠悠苍天,莫我振理’,与《王风·黍离》‘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’同一悲怆,皆绝望之呼号也。”指出其情感渊源深厚,承接《诗经》以来的怨刺传统。
以上为【七谏 · 其一 · 初放】的辑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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