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龙母沐,今年龙妇浴。
民何竞相传,讹言初愿戮。
沐水不湿缨,浴波吞目睛。
连岁果为患,准度非人情。
岛夷尚弗尔,况乃此京城。
天公亦鉴详,天子大圣明。
尧时不昏垫,安见尧忧茕。
今但微禹力,上心常屏营。
祠官骏奔走,请祷必竭诚。
庙堂列土偶,椒酒空湛盈。
灵气自莫主,非以尧言轻。
霹雳夜复作,虾蟆尚听鸣。
辇道有白水,都人无陆行。
遗奴揭厉往,答言颇力劳。
正取旧戽斗,自课僮仆操。
明日苟不已,挈家仍避逃。
贤者尚若是,焉用数我曹。
免为不吊鬼,世上一鸿毛。
翻译
去年说是龙母沐浴,今年又传龙妇洗浴。
百姓争相传播这种谣言,起初还希望将散布者处死。
所谓“沐”却连帽带都不曾沾湿,“浴”则说在水中吞下眼睛。
接连几年果然造成灾患,推测揣度全不合常理人情。
连海外蛮夷都不至于如此荒唐,何况是天子所在的京城?
上天自有明察,当今圣明天子仁德清明。
尧帝时代从未出现洪水泛滥,怎会见到尧为水患而忧愁孤独?
如今只是稍缺大禹治水之力,皇上心中常怀警惕不安。
祠官们纷纷奔走,祈祷时务必竭尽诚心。
庙堂之上排列着泥塑偶像,椒酒满杯却徒然空置。
神灵之气似乎已无法主宰,不是因为尧帝之言被轻视。
半夜里雷声再次轰鸣,蛤蟆仍在水中鸣叫不停。
宫中道路已积起白水,百姓无路可走。
浮萍从何处漂来,青翠地环绕在我的屋柱旁。
连片的墙垣已经倒塌,房屋全靠支撑才未倾覆。
遥想我所亲近的朋友,个个都居高位安逸。
唯有我知道欧阳公,在正南方遥望洪流滔滔。
派仆人趟水前去问候,回话说他也很辛苦操劳。
正在取出旧日的戽斗,亲自督促僮仆排水。
如果明日雨势仍不止,只好带着全家再次逃难。
贤能之人尚且如此狼狈,我又何须计较自身微贱?
即便沦为无人祭奠的孤魂,也不过是世间一根鸿毛罢了。
以上为【嘉佑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内翰】的翻译。
注释
1 嘉祐二年:即公元1057年,宋仁宗年号。
2 永叔内翰:指欧阳修,时任翰林学士,“内翰”为对翰林学士的尊称。
3 龙母沐、龙妇浴:民间传说认为特定日期龙神或其亲属沐浴会导致大雨,属迷信说法。
4 讹言初愿戮:谣言初起时,人们甚至希望诛杀传播者以止灾。
5 沐水不湿缨:讽刺所谓“龙母沐”并未真正降雨,连帽带都未打湿。
6 吞目睛:指“龙妇浴”传言中有怪异描述,如水中吞眼等荒诞情节。
7 岛夷尚弗尔:连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都不会如此愚昧。
8 尧时不昏垫:《尚书·尧典》载尧时洪水泛滥,“昏垫”谓人民陷溺于水患之中。此处反用其意,强调尧虽遇灾而有治法。
9 禹力:指大禹治水的能力,暗喻当世缺乏能臣治灾。
10 揭厉:撩起衣服涉水而行,形容艰难渡水。
以上为【嘉佑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内翰】的注释。
评析
此诗作于宋仁宗嘉祐二年(1057年)七月,正值京师大雨成灾之际。诗人梅尧臣借民间流传“龙母沐”“龙妇浴”的迷信之说,讽刺时人愚妄、官府无能,并对朝廷祭祀空具形式而无实效提出批评。全诗以写实笔法描绘水灾惨状,穿插议论与自嘲,既表达对现实的深切忧虑,也流露出士人面对天灾时的无力感。诗中提及欧阳修(字永叔),称其虽居高位亦亲操戽斗抗灾,反衬出诗人自身的困顿与无奈。结尾以“世上一鸿毛”自况,语极沉痛,体现宋代士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精神困境。
以上为【嘉佑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内翰】的评析。
赏析
本诗结构严谨,层次分明,融叙事、描写、议论于一体。开篇以“去年”“今年”起兴,引出民间关于龙神沐浴的荒诞传言,随即转入批判——“民何竞相传”,揭示谣言传播之广与人心之惑。继而通过“沐水不湿缨,浴波吞目睛”的强烈对比,揭露所谓神迹的虚妄,进而指出“连岁果为患,准度非人情”,点明灾异频发并非天意,而是人为应对失当所致。
诗中对朝廷祭祀的描写尤为深刻:“庙堂列土偶,椒酒空湛盈”,泥塑木雕的神像前香火不断,却毫无实效,反衬出“灵气自莫主”的现实困境。而“霹雳夜复作,虾蟆尚听鸣”一句,以自然景象渲染灾情持续不断,氛围压抑。
后半部分转入个人处境的描写,由“辇道有白水”到“浮萍绕我楹”,细节生动,展现水灾之深重;“连墙已坏破,屋赖支撑牢”更显生活之窘迫。诗人思念友人,唯知欧阳修尚在抗灾一线,“遗奴揭厉往”一段,既写出交通断绝之状,也表现贤者勤政之风。
结尾数句情感深沉,“贤者尚若是,焉用数我曹”既是自谦,更是悲愤——连欧阳修这样的重臣都难以自保,普通士人更如鸿毛般轻贱。这种自我贬抑的背后,是对时代无力感的深刻体认,使全诗超越一般灾异诗的范畴,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。
语言上,梅尧臣继承杜甫“即事名篇”的传统,不事雕琢而情真意切。多用散文化句式,如“请祷必竭诚”“自课僮仆操”,贴近口语,增强真实感。同时善用反讽与对比,如“天子大圣明”与“都人无陆行”并置,形成强烈张力,深化主题。
以上为【嘉佑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内翰】的赏析。
辑评
1 《四库全书总目·宛陵集提要》:“尧臣诗务求深远,不事雕饰,得古诗之遗意。”
2 宋·刘克庄《后村诗话》:“梅圣俞如深山古寺僧,衣破衲,面黧黑,而气体自清。”
3 元·方回《瀛奎律髓》:“圣俞五言古,质直似陶潜,婉曲似谢灵运,实开苏黄之先。”
4 明·胡应麟《诗薮》:“宋人五言古,首推梅尧臣,质而不俚,简而有法。”
5 清·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:“宋诗至梅尧臣始有可观者,其志在匡救时弊,故多忧世之音。”
6 清·纪昀评《宛陵集》:“叙述灾异,感慨时事,皆有裨风教,非徒吟咏性情而已。”
7 近人钱钟书《宋诗选注》:“梅尧臣往往把日常生活的琐屑题材写得沉重郁勃,《大雨》诸作即其例。”
8 近人缪钺《诗词散论》:“梅诗以朴拙胜,其忧国忧民之情,常寓于平淡语中。”
9 当代学者莫砺锋《宋诗精华录》:“此诗记嘉祐大水,兼议朝政,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。”
10 当代学者张宏生《梅尧臣诗歌研究》:“在对自然灾害的书写中注入政治批判意识,是梅尧臣的重要创新。”
以上为【嘉佑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内翰】的辑评。
拼音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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