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山泽人，散诞傲簪裳。
宦游五十年，天遣还农桑。
东阡南陌间，吾亦爱吾乡。
昔闻若耶村，意象乃物外。
皤然阡陌间，来往几鲐背。
无论百岁翁，甲子数至再。
霜清枫叶照溪赤，风起寒鸦半天黑。
鱼陂车水人竭作，麦垄翻泥牛尽力。
碓舂玉粒恰输租，篮挈黄鸡还作贷。
秋晚南山行，小蹇就店秣。
我亦念少休，无奈市儿聒。
嗟尔亦坐饥，锱铢苦争夺。
我登青城山，云雨顾在下。
月色缟岩谷，欲睡不忍舍。
明朝下半岭，颇怪哀湍泻。
君子非好异，本意亦从众。
居然迫所愧，难复趋一鬨。
孟轲遇齐王，夫岂不欲用。
村东买牛犊，舍北作牛屋。
饭牛三更起，夜寐不敢熟。
茫茫陂水白，纤纤稻秧绿。
秋高山色青如染，寒雨霏微时数点。
兰亭在眼久不到，每对湖山辄怀歉。
雅闻其下有隐士，漠漠孤烟起松崦。
用笔如用人，利钝乌可常。
必欲责其全，无乃废所长。
宣城与晋陵，声价略相当。
为农得饭常半菽，出仕固应甘脱粟。
藜羹自美何待糁，况复畏人嘲苜蓿。
今年还东已八十，视听虽存鬓先秃。
少时业诗书，慕古不自量。
晨暮间弦诵，左右纷朱黄。
积书山崇崇，探义海茫茫。
我老卧丘园，百事习慵惰。
惟有汗漫游，未语意先可。
或挂风半帆，或贮云一舸。
养生孰为本，元气不可亏。
秋毫失固守，金丹亦奚为。
所以古达人，一意坚自持。
一气不遽变，雨霁皆有符。
死非一旦至，小疾为前驱。
人能谨察之，岂有仓卒虞。
肉食养老人，古虽有是说。
修身以待终，何至陷饕餮。
晨烹山蔬美，午漱石泉洁。
十月可酿酒，六月可作酱。
儿曹念乃翁，左右日供养。
比邻有老疾，亦复致一饷。
孔欲居九夷，老亦适流沙。
忠信之所覃，岂间夷与华。
况我州闾间，相视等一家。
驴病比已损，秋风轻四蹄。
朝游支遁寺，暮涉干吉溪。
青嶂环孤村，绿波溢横堤。
吾才如蹇人，何计逐奔马。
吾文如丑女，惟藉粉黛假。
向来已归休，毕志向林下。
我行剡中路，茆店连溪桥。
驴弱我亦饥，解鞍雨萧萧。
投床得小憩，炊黍烹药苗。
周南太史公，道家蓬莱山。
尘凡不可料，亦复居其间。
屡奏乞骸骨，宽恩许投闲。
束发初学诗，妄意薄风雅。
中年困忧患，聊欲希屈贾。
宁知竟卤莽，所得才土苴。
禀赋本不强，四十已遽衰。
药裹不离手，对酒盘无梨。
岂料今八十，白间犹黑丝。
老来日月驶，秋令俄更端。
蝉号晚愈壮，萤火流空园。
西风吹衣裳，萧然谢炎官。
社日取社猪，燔炙香满村。
饥鸦集街树，老巫立庙门。
虽无牲牢盛，古礼亦略存。
农家耕作苦，雨旸每关念。
种黍蹋曲糵，终岁勤收敛。
社瓮虽草草，酒味亦醇酽。
酒旗三家市，烟草十里陂。
林间鼓鼕鼕，迨此春社时。
饮福父老醉，嵬峨相扶持。
开岁才几时，春社忽已及。
茫茫草色深，萧萧雨声急。
扶犁行白水，不惜芒屦湿。
吾今归哉复归哉，草堂正对湖山开。
座铭漆园养生主，屏列柴桑归去来。
一闲可敌八珍美，骊驹在门端可起。
中岁抱沉绵，讵敢望七十。
造物偶脱遗，俯仰耄已及。
宁知辱弓旌，扶惫去乡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