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？往往皆自作孽耳，余则非也，多情重诺，爽直不羁，转因之为累。
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，急人之难、成人之事、嫁人之女、抚人之儿，指不胜屈，挥金如土，多为他人。
余夫妇居家，偶有需用，不免典质。
余游幕三十年来，天下所未到者，蜀中、黔中与滇南耳。
惜乎轮蹄徵逐，处处随人，山水怡情，云烟过眼，不道领略其大概，不能探僻寻幽也。
余凡事喜独出己见，不屑随人是非，即论诗品画，莫不存人珍我弃、人弃我取之意，故名胜所在，贵乎心得，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，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，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。
余忆童稚时，能张目对日，明察秋毫，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，故时有物外之趣。
夏蚊成雷，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，心之所向，则或千或百，果然鹤也；昂首观之，项为之强。
又留蚊于素帐中，徐喷以烟，使之冲烟而飞鸣，作青云白鹤观，果如鹤唳云端，为之怡然称快。
沉沉更鼓急，渐渐人声绝。
吹灯窗更明，月照一天雪。
呜呼！汝生于浙，而葬于斯，离吾乡七百里矣；当时虽觭梦幻想，宁知此为归骨所耶？
汝以一念之贞，遇人仳离，致孤危托落，虽命之所存，天实为之；然而累汝至此者，未尝非予之过也。
予幼从先生授经，汝差肩而坐，爱听古人节义事；一旦长成，遽躬蹈之。
呜呼！使汝不识《诗》、《书》，或未必艰贞若是。
江山也要伟人扶，神化丹青即画图。
赖有岳于双少保，人间始觉重西湖。
【其一】
白日不到处，青春恰自来。
苔花如米小，也学牡丹开。
【其二】
各有心情在，随渠爱暖凉。
牧童骑黄牛，歌声振林樾。
意欲捕鸣蝉，忽然闭口立。
【其一】
爱好由来落笔难，一诗千改心始安。
阿婆还是初笄女，头未梳成不许看。
【其二】
但肯寻诗便有诗，灵犀一点是吾师。
游山惜寸阴，得暇即寻讨。
步入铁障城，城高天渐小。
打头洒珠玑，湿我缣单衣。
掷戟神亭一笑分，英雄名号尚郎君。
南来剑夺中原色，猎罢龙惊草上云。
自觉风流夸二婿，有谁旗鼓斗三军？
千年愿献铙歌曲，帐下还愁子布闻。
余年十七读吴桓王传，心感慕焉。
后十年宰江宁，过铜井庙，有美少年像，披王者冕旒，英年奕奕。
野人曰，是桓王也。
余爱司空表圣《诗品》，而惜其只标妙境，未写苦心；为若干首续之。
陆士龙云：“虽随手之妙，良难以词谕。
”要所能言者尽于是耳。
织锦有迹，岂曰惠娘？
修月无痕，乃号吴刚。
白傅改诗，不留一字。
今读其诗，平平无异。
同锵玉佩，独姣宋朝。
同歌苕花，独美孟姚。
拔乎其萃，神理超超。
游山先问，参禅贵印。
闭门自高，吾斯未信。
圣求童蒙，而况于我？
低棋偶然，一着颇可。
叶多花蔽，词多语费。
割之为佳，非忍不济。
骊龙选珠，颗颗明丽。
抱杜尊韩，托足权门。
苦守陶韦，贫贱骄人。
偏则成魔，分唐界宋。
不学古人，法无一可。
竟似古人，何处著我？
字字古有，言言古无。
吐故吸新，其庶几乎？
孟学孔子，孔学周公。
千招不来，仓猝忽至。
十年矜宠，一朝捐弃。
人贵知足，惟学不然。
混元运物，流而不注。
迎之未来，揽之已去。
诗如化工，即景成趣。
鸟啼花落，皆与神通。
人不能悟，付之飘风。
惟我诗人，众妙扶智。
书赢宵缩，天不两隆。
如何弱手，好弯强弓。
因謇徐言，因跛缓步。
贵人举止，咳唾生风。
优昙花开，半刻而终。
我饮仙露，何必千钟？
寸铁杀人，宁非英雄？
博极而约，淡蕴于浓。
诗如鼓琴，声声见心。
心为人籁，诚中形外。
我心清妥，语无烟火。
描诗者多，作诗者少。
其故云何？渣滓不扫。
糟去酒清，肉去洎馈。
是新非纤，是淡非枯。
是朴非拙，是健非粗。
急宜判分，毫厘千里。
酒薄易酸，栋挠易动。
固而存之，骨欲其重。
视民不佻，沉沉为王。
钟厚必哑，耳塞必聋。
万古不坏，其惟虚空。
诗人之笔，列子之风。
虽真不雅，庸奴叱咤。
悖矣曾规，野哉孔骂。
君子不然，芳花当齿。